诏书送到昆明那天,刘德正在后花园里赏花。
云南气候好,四季如春,十一月的天还能看到花开。刘德穿着一身便服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正在修剪一株茶花。这是他这些年的习惯,每天下午都要在后花园待一个时辰,剪剪花,喂喂鱼,什么都不想。
“大人,朝廷来人了。”管家跑进来,脸色发白。
“谁?”
“不知道,说是来传旨的。穿着便服,没打旗号,就两个人。”
“让他们在正堂等着。”
他放下剪刀,不紧不慢地换了官服,洗了手,才慢慢走到正堂。传旨的人是个中年太监,站在堂上,手里捧着一卷黄绢。看见刘德进来,太监笑了笑,但那笑容不达眼底。
“刘大人,太上皇有旨。”
刘德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太监展开黄绢,念道:“太上皇诏曰:云南布政使刘德,任职多年,勤勉有功。今召卿入京述职,面陈边事。着即启程,不得延误。钦此。”
刘德听完,脸色没有变化,但他的手在发抖,藏在袖子里,抖得很厉害。
“臣领旨。”
他接了诏书,站起来,对太监说:“上差远来辛苦,先在驿馆歇息,容臣安排一下,随后就动身。”
太监笑了笑:“刘大人,太上皇说了,要您‘即日启程’。您可别让太上皇等急了。”
“一定,一定。”刘德陪着笑脸,让人把太监带走了。
太监走后,刘德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。他回到书房,关上门,把那道诏书摊在桌上,盯着看了很久。
“太上皇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您都快死了,还不消停?”
他把诏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每一个字都看了。字迹工整,用的是太上皇的御玺,不是假的。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马文被抓了,王忠被敲打了。他在云南,离南京几千里,以为能躲过去。但太上皇的诏书还是来了。
“大人,几位先生来了。”管家在门外说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三个谋士鱼贯而入。都是跟了刘德多年的心腹,一个管文书,一个管钱粮,一个管军务。三个人看见桌上的诏书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都看了?”刘德问。
三个人点了点头。
“说说吧,怎么办。”
管文书的谋士第一个开口:“大人,太上皇的诏书不能违抗。违抗了,就是公开造反。现在朝廷还没跟咱们撕破脸,咱们还有回旋的余地。如果公开造反,就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。”
管钱粮的谋士摇了摇头:“不能去。马文就是前车之鉴。马文只是贪了银子,就被抓了。大人您做的事,比马文严重十倍。去了就是送死。”
管军务的谋士想了想,说:“大人,能不能拖?先回一道奏章,说身体不适,请求延期入京。拖一拖,看看形势。太上皇的身体听说已经不行了,万一他撑不住了,新皇帝登基,也许会有转机。”
刘德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拖延。这个办法好。”
他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,写了一道奏章。字斟句酌,写了又改,改了又写,磨蹭了半个时辰才写完。大意是:臣近日身体不适,头晕目眩,四肢乏力,恐难长途跋涉。恳请陛下恩准臣延期入京,待身体稍有好转,即刻启程。
写完了,他封好,盖上印,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。
奏章送到南京的时候,林燃正在喝药。
他接过奏章,看了一遍,冷笑了一声,放在枕边,没有马上批。他把药喝完,擦了擦嘴,又拿起奏章看了一遍。
“身体不适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朕都快死了,也没说身体不适。你一个活蹦乱跳的人,倒是不适了。”
他拿起笔,在奏章上批了四个字——“限期入京。”
批完了,他叫来影子。
“影子,告诉李成梁,让他再往前推五十里。”
“是。”
刘德收到批复的时候,已经是十天以后了。
他打开奏章,看见那四个字,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。“限期入京”——没有说限几天,但意思很清楚:你必须来,不来就是抗旨。
“大人,还有一件事。”管军务的谋士跑进来,脸色发白,“朝廷的军队动了。”
刘德猛地站起来:“什么?”
“李成梁的军队,已经从贵州进入云南边境,离昆明不到三百里了。说是‘巡视地方’,但带了一万多人,火器齐全。”
刘德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一万多人?谁让他来的?”
“说是太上皇的命令。”
刘德跌坐在椅子上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的手在发抖,腿也在发抖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“太上皇……您这是要逼死我啊。”
管文书的谋士小声说:“大人,要不……去吧?去了也许还有一条活路。”
管钱粮的谋士摇了摇头:“不能去。去了就是死。马文只是贪,就被终身监禁。大人您做的那些事,去了就是砍头。”
管军务的谋士咬了咬牙:“大人,反了吧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下来。
刘德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,各种念头搅在一起,像一锅粥。
他想起了太上皇。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,那个快死的人,那个他以为不会再管任何事的人。但他错了。那个老人就算只剩一口气,也要把他拉下来。
“反了。”刘德抬起头,眼睛血红,“传令下去,全省戒严,所有要道封锁。通知各府各县,朝廷要‘清君侧’,我们要保卫云南。”
管文书的谋士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知道,已经来不及了。
管钱粮的谋士脸色发白,但也没有说话。
管军务的谋士抱拳:“大人,我去调兵。”
刘德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,几只鸟从空中飞过,叽叽喳喳的。
“太上皇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您不让我活,我也不让您安生。”
消息传到南京,是七天以后。
影子站在林燃床前,声音还是那么平静:“太师,刘德反了。他在云南宣布‘清君侧’,封锁了所有要道,拒绝朝廷的任何人员和物资进入。”
林燃听完,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。
“他终于反了。朕等的就是这个。”
他靠在床头上,嘴角带着一丝冷笑。
“他不反,朕动手就是名不正言不顺。他反了,朕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动他了。从今天起,他不是云南布政使,他是反贼。谁打他,谁就是平叛。谁帮他,谁就是同党。”
他看着影子。
“传令给李成梁,让他进攻。”
“是。”
影子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“太师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告诉李成梁,不要滥杀无辜。刘德反了,但云南的百姓没反。该保的保,该护的护。打完仗,要尽快恢复秩序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影子消失在门外。
林燃一个人躺在黑暗里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清冷的光洒在屋里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。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“刘德。”他轻声说,“朕给了你机会。你自己不要,那就别怪朕了。”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他们的太师心里,一场平叛之战已经打响。他们不知道,有一个叫刘德的人,已经把自己逼上了绝路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林燃听着那叮叮当当的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
“第三步。”他轻声说,“该收网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