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攻的命令是在黎明时分下达的。
李成梁骑在马上,站在一处山岗上,俯瞰着远处的昆明城。晨雾还没有散尽,整座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他身后是一万精锐,火铳兵在前,炮兵在后,骑兵在两翼,静静地等待着。
“将军,各路人马都已就位。”副将跑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轰——”
第一轮炮击拉开了平叛的序幕。
几百门后膛炮同时开火,炮弹呼啸着飞向昆明城外的几处军营。开花弹在营地里炸开,火光冲天,碎片四溅。那些还在睡梦中的私兵被爆炸声惊醒,有的光着脚往外跑,有的连衣服都没穿就爬上了马,还有的跪在地上求饶。
“第二轮,放!”
又是一轮炮击。这一次瞄准的是城外的几处关卡。土墙被炸塌了,拒马被炸飞了,守关的私兵抱头鼠窜,有的被炸死,有的被炸伤,更多的直接扔下武器跑了。
“火铳队,前进。”
三千火铳兵端着燧发火铳,排成三排,踩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。他们的身后是长枪兵和刀盾兵,再后面是辎重队和医护队。
第一道关卡几乎没有抵抗。守关的两百多个私兵,在火铳队还没走到跟前的时候就扔下了武器,跪在路边,双手抱头。
“别杀我们!别杀我们!我们是逼的!”
火铳兵没有理他们,只是留下几个人看守俘虏,其他人继续前进。
第二道关卡抵抗了几分钟。守将是个愣头青,不知道朝廷火器的厉害,带着几十个人冲了出来。结果还没冲到跟前,就被一轮齐射打倒了十几个,剩下的一哄而散。那个愣头青被铅弹打穿了肩膀,倒在地上嚎叫。
“拖下去,给他包扎。”李成梁冷冷地说。
第三天,第三道,第四道……每一道关卡都差不多。有的抵抗,有的投降,有的干脆连守兵都没有了,人早就跑光了。
李成梁的推进速度快得惊人。三天之内,他的一万精锐从三个方向同时推进,拔掉了刘德在昆明城外设置的所有关卡,包围了整座城。
刘德的五千私兵,在正规军面前像纸糊的一样。三天下来,死伤一千多,被俘两千多,逃散一千多,真正还在他身边的,不到一千人。
而这一千人,大部分也在找退路。
影子的锦衣卫在开战之前就已经潜入了昆明城。
他们化装成商人、小贩、乞丐,甚至混进了刘德的私兵队伍里。开战之后,他们开始策反。
“弟兄们,朝廷说了,只要放下武器,既往不咎。”
“你们看看城外,朝廷的火炮有多厉害。你们打得过吗?”
“刘德自己找死,你们跟着他干什么?你们上有老下有小,死了值吗?”
这些话像瘟疫一样在私兵中间传播开来。第一天,几十个人偷偷溜走了。第二天,几百个人放下了武器。到了第三天,刘德身边的亲兵也开始动摇了。
“大人,守不住了。”管军务的谋士跑进来,满脸是血,“城外的关卡全丢了,朝廷的军队已经包围了城。弟兄们跑了快一半了,剩下的也不想打了。”
刘德坐在书房里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的手在发抖,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“还有多少人?”
“不到一千了。真正能打的,不到五百。”
刘德沉默了很久。
“再守守。也许会有转机。”
管军务的谋士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——是怜悯,还是失望?他自己也分不清。
“大人,不会有什么转机了。太上皇不会放过您的。”
刘德没有说话,只是低着头,看着桌上的那道诏书。那上面有四个字——“限期入京”。太上皇的字,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像刀刻的。
“我不甘心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我在云南经营了十五年。十五年,我把这里治理得这么好。百姓安居乐业,边疆稳定,商路畅通。朝廷凭什么要动我?”
管军务的谋士没有说话。他知道,这些话说了也没用。
第四天,总攻开始了。
李成梁没有急着攻城,而是先派人把劝降书射进了城里。内容很简单:刘德,放下武器,出城投降,可保一命。顽抗到底,死路一条。
刘德没有回复。
火铳兵在前,长枪兵在后,炮兵在城外提供火力支援。城墙上还有几百个私兵在抵抗,但他们已经被打怕了,射箭射不准,开枪打不响。火铳兵一轮齐射,城墙上就倒下一片。
不到一个时辰,城门就被炸开了。
李成梁的精锐部队涌入城中,逐屋清剿。抵抗的人很少,大部分私兵在朝廷军队进城之后就扔下了武器,跪在路边。刘德身边的亲兵也在不断逃跑,从五百到三百,从三百到一百,从一百到几十。
最后,李成梁的人在一间密室里找到了刘德。
密室在书房后面,是一个地窖,平时用来藏银子和重要文书。刘德躲在里面,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亲兵。那些亲兵已经绝望了,有的在哭,有的在发抖,有的在喝酒。
“刘德,出来吧。”李成梁站在密室外,声音很平静,“你跑不掉了。”
密室的门开了。刘德从里面走出来,穿着一身便服,头发乱了,脸上有泪痕。他看见李成梁,苦笑了一声。
“李将军,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李成梁看着他,“太上皇让我带你回去。”
刘德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双手。
李成梁挥了挥手,两个士兵上前,用绳子捆住了刘德的手腕。没有用枷锁,没有用铁链,只是用绳子捆了。这是林燃特意交代的——给他留点体面。
“走吧。”李成梁说。
刘德被押着走出密室,经过书房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了一眼桌上的那道诏书。“限期入京”四个字还在上面,墨色已经干了,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
他苦笑了一声,转过头,继续走。
消息传到南京,是七天以后。
影子站在林燃床前,声音还是那么平静:“太师,刘德被生擒了。李成梁的军队已经控制了昆明城,正在恢复秩序。刘德的五千私兵,死伤一千二百余,被俘三千余,其余逃散。朝廷的军队伤亡不到两百。”
林燃听完,没有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长出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很长,很慢,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终于吐了出来。
“三个隐患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马文拿下了,王忠敲打了,刘德消灭了。儿子的路,扫清了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房梁。房梁是木头的,年头久了,颜色发黑,上面有虫蛀的痕迹。他盯着那些虫蛀的痕迹看了很久,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够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够了。”
影子还跪在床前。
“太师,刘德怎么处置?”
“押到南京来。朕要亲自见他一面。”
“太师,您的身体……”
“朕说了,朕要见他一面。”林燃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朕要问问他,朕哪里对不起他了。朕用了十五年的人,为什么要反朕。”
影子没有再劝,磕了一个头,退了出去。
林燃一个人躺在黑暗里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清冷的光洒在屋里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。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他想起十五年前,刘德来京城述职时的样子。那时候刘德还年轻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,站在奉天殿上,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他问了几句话,刘德答得结结巴巴,但条理清楚。
他觉得这个人不错,老实,能干,可以重用。
他看错了一次。
但他不会再错第二次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他们的太师心里,最后一个隐患已经被拔除了。他们不知道,有一个叫刘德的人,正在被押往南京的路上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林燃听着那叮叮当当的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
“刘德。”他轻声说,“朕等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