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德被押到南京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从云南到南京,三千多里路,他坐在囚车里走了整整一个月。沿途的百姓往他身上扔烂菜叶和臭鸡蛋,有的还在路边烧纸钱,像是在送葬。他低着头,一句话都不说,脸上的表情麻木得像一块木头。
囚车从城门口一直走到大理寺,沿途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人山人海,比过年还热闹。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,有人爬到了树上,还有人站在屋顶上。
“那个就是刘德?云南的土皇帝?”
“就是他!听说他在云南养了五千私兵,要造反!”
“该杀!太师对他那么好,他还反!”
刘德听着那些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
审判在大理寺的院子里举行。
院子不大,但今天挤满了人。刑部的官员坐在正堂,左右是两名陪审,前面是书记官。院子里站着数百名士兵,院墙外面是黑压压的百姓,一眼望不到头。
刘德被押进来的时候,腿已经软了,是被两个士兵架着走的。他穿着一身囚衣,头发散乱,脸上全是菜叶的残渣和鸡蛋的痕迹,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。
“跪下。”
士兵在他膝盖上踢了一脚,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疼得他龇了牙,但他没有叫出声。
刑部的主审官姓赵,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,以铁面无私著称。他拿起案上的一份文书,展开来,声音洪亮得像打雷。
“犯人刘德,云南布政使,任职十五年。经查,其罪状如下——”
刘德的头垂得更低了。
“一,私自养兵五千人,名为‘地方保安队’,实为私兵。军械、粮草、军饷,皆从截留的赋税中出。朝廷拨给云南的军饷,被你截留过半。”
“二,拒绝缴纳赋税,累计截留白银数十万两。名为‘地方财政困难’,实为私吞。这些银子,四成进了你的私账,三成养了私兵,两成用于地方建设,还有一成下落不明。”
“三,拒绝入京述职,公然违抗太上皇诏书。太上皇两次下诏召你入京,你第一次称病拖延,第二次公然抗旨。”
“四,宣布‘清君侧’,公开造反。你在云南各要道设置关卡,拒绝朝廷官员和物资进入。你还在密信中写道‘中原有变,云南可自守’——这是谋反的铁证。”
赵主审判完一条,把证据往桌上一拍。账本、密信、诏书、证人证词,一摞一摞的,堆了半张桌子。
“刘德,这些罪状,你可认?”
刘德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他的嘴唇在动,但发不出声音。
“你可认?”赵主审又问了一遍。
“我……我认。”刘德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沙哑,微弱,带着哭腔。
“签字画押。”
书记官把笔录拿过来,放在刘德面前。刘德看着那些字,手抖得厉害,连笔都握不住。他抓了好几次,才把笔抓稳,在笔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字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爬过的痕迹。
签完了,他把笔放下,突然趴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“大人!大人!我错了!我真的错了!求大人饶我一命!我上有老下有小……”
赵主审冷冷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我是一时糊涂!我不是要造反!我只是……只是舍不得那些银子!我……”
“带下去。”赵主审挥了挥手。
士兵上前,把刘德拖了下去。他的哭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弱,最后消失在院墙外面。
消息传到格物院,是当天下午。
影子站在林燃床前,把审判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。罪状四条,证据确凿,刘德认罪,签字画押。
林燃听完,没有说话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潭死水。
“太师,刑部那边问,怎么判?”
“杀。”林燃的声音很冷,“斩首示众。”
影子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“太师,不审了?”
“审了,他认了,够了。”林燃闭上眼睛,“朕不想再听他哭。他哭得再好听,也改变不了他造反的事实。”
“是。”
影子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“太师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行刑那天,让陛下去看。”
影子愣了一下。
“让陛下去看?”
“对。让他亲眼看看,造反的人是什么下场。”林燃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朕不是让他学怎么杀人。朕是让他学怎么治国。刘德每一条罪状都有证据,朕不是因为恨他才杀他,是因为他犯了法才杀他。这就是法治——皇帝也要守法。”
“臣明白了。”
三天后,菜市口。
刘德被押上行刑台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但他不是最早到的——台下的百姓比他到得更早。天不亮就有人来占位置了,有的带着板凳,有的带着干粮,还有的带着孩子。
“来了来了!”
刘德被两个刽子手架着,一步一步走上行刑台。他的腿已经完全软了,是被拖上去的。他的头发散乱,脸色灰白,嘴唇发紫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刘德!刘德!”台下的百姓喊着他的名字,不是尊敬,是愤怒。
“你这个狗官!贪了那么多银子,害了多少人!”
“太师对你那么好,你还造反!你不是人!”
刘德跪在行刑台上,低着头,一句话都不说。他的肩膀在抖,不知道是怕还是在哭。
三皇子站在行刑台旁边的观礼台上,穿着一身便服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这是他第一次看行刑,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,指甲陷进肉里。
“陛下,该宣了。”旁边的太监小声提醒。
三皇子点了点头,接过诏书,展开来,念道:“奉太上皇诏:刘德,身为朝廷命官,不思报国,反行谋逆。私自养兵,截留赋税,抗旨不遵,公开造反。罪大恶极,天地不容。着即斩首,以正国法。钦此。”
刘德趴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“陛下!陛下!臣错了!臣真的错了!饶臣一命……”
三皇子的眼眶有些红,但他没有心软。他想起太师说的话——“朕不是因为恨他才杀他,是因为他犯了法才杀他。”
他转过头,对刽子手点了点头。
刽子手举起鬼头刀,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行刑——”
刀落下来。
刘德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三皇子站在观礼台上,看着那颗滚落在地上的人头,看着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,胃里一阵翻涌。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,转身走下了观礼台。
林燃还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睡觉。但三皇子知道他没睡。
“太师,刘德伏诛了。”
林燃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“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怕不怕?”
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怕。但儿臣知道,这是该做的事。”
林燃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你说得对。这是该做的事。不管怕不怕,该做的事就要做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三皇子。
“陛下,朕让你去看行刑,不是让你学怎么杀人。朕是让你学怎么依法治国。刘德的每一条罪状都有证据,朕不是因为恨他才杀他,是因为他犯了法才杀他。这就是法治——皇帝也要守法。”
三皇子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。
“太师,儿臣记住了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林燃摆了摆手,“三个隐患都清除了。马文、王忠、刘德。贪的、野心的、割据的。朕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收拾了。从今往后,朝堂上干净了。你好好干。”
三皇子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太师,您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林燃打断他,“朕还没死。等朕死了你再哭。”
三皇子擦了擦眼泪,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林燃一个人躺在黑暗里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清冷的光洒在屋里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。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三个隐患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全部清除。马文拿下了,王忠敲打了,刘德消灭了。朝堂上的隐患全部清除。儿子的路,彻底扫清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,长出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很长,很慢,像是把压在胸口几十年的石头终于吐了出来。
“我用最冷酷的手段,铺就了最平稳的交接之路。”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他们的太师刚刚清除掉了最后一个隐患。他们不知道,那个叫刘德的人,已经在菜市口掉了脑袋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林燃听着那叮叮当当的声音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“够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够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