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有旨,即刻升朝——”
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奉天殿前回荡,文武百官鱼贯而入。朝堂上比以往安静了许多,没有人交头接耳,没有人窃窃私语。每个人走路都轻手轻脚的,像是怕踩死蚂蚁。
三皇子坐在龙椅上,扫了一眼堂下。空了几个位置——马文的、王忠的、刘德的,还有几个跟着刘德一起被拿下的同党。空出来的位置像缺了牙的嘴,看着有些别扭,但干净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“马文案、王忠案、刘德案,均已了结。空出来的职位,朕要从科举新制下选拔的年轻官员中择优任命。于谦,你把名单念一下。”
于谦出列,展开一份长长的名单,念了起来。名字一个接一个,有从翰林院选出来的,有从各行省提拔上来的,有在格物院深造过的。年龄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。
念完了,三皇子看着那些新面孔,说了一句:“你们是大明的新鲜血液。朕希望你们做一个清官,好官,为百姓办实事。不要学马文,不要学王忠,更不要学刘德。他们的下场,你们都看到了。”
新官员们齐刷刷地跪下:“臣等谨记陛下教诲,不敢有忘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,又看向于谦:“于先生,还有一件事。加强对官员的日常监察。朕不想再看到第二个马文、第二个刘德。从今天起,锦衣卫和御史台要定期巡查各行省,发现苗头,及时处理。不要等养大了再杀。”
于谦躬身:“臣遵旨。”
“还有。这次清扫中有功的人员,朕要嘉奖。”
朝堂上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。那些在清扫中出过力的人,眼睛都亮了。
“影子。”
影子从角落里走出来,跪在堂下。他还是穿着一身黑衣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今天他的腰板挺得比平时更直。
“你在马文案中查获罪证,在王忠案中截获密信,在刘德案中策反私兵,功勋卓著。朕封你为忠勇侯,食邑五百户。”
影子磕了三个头: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朝堂上嗡嗡声四起。影子这个人,朝中很多人都知道,但很少有人见过他。他永远是一身黑衣,永远站在角落里,永远不说话。现在,这个沉默的人被封了侯,没有人不服。因为他做的事,朝中任何人都做不到。
“李成梁。”
李成梁出列,单膝跪地。他的脸上还带着云南的风霜,铁甲上还有弹痕。
“你在云南平叛中,率一万精锐,三日破城,生擒刘德,功勋卓著。朕加封你食邑三百户,赏银五千两。”
李成梁磕头: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百官散去的时候,每个人的步伐都比以往轻快了一些。不是因为升了官、得了赏,是因为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搬掉了。马文、王忠、刘德——这三个人在的时候,朝堂上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像一锅汤里掉了三只苍蝇。现在苍蝇捞出来了,汤虽然淡了一些,但干净了。
于谦留了下来,跟着三皇子去了御书房。
“陛下,臣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朝堂上的隐患清除了,但臣担心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清扫太狠,官员们会缩手缩脚,不敢做事。”于谦的声音很诚恳,“陛下,臣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。上一任皇帝杀了一批贪官,下一任的官员就不敢动了,生怕做多错多。最后朝堂上是清明了,但也僵了。”
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于先生,你说得对。朕也想过这个问题。所以朕才要从科举新制下选拔年轻官员。他们没经历过这些事,不怕。他们只知道,把事做好,就有前途。做不好,就滚蛋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于谦笑了:“陛下圣明。”
消息传到格物院,是当天晚上。
影子站在林燃床前,把朝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新官员任命了,日常监察加强了,影子和李成梁受了封赏。百官各安其位,朝堂上比以前清明了。
林燃听完,没有说话。他躺在病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但眼神还是亮的。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房梁,看了很久,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朝堂清明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奏章的批复速度加快了,官员的工作效率提高了,百姓的投诉减少了。儿子的路,扫清了。朕可以放心了。”
影子的眼眶有些红,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太师,您还有什么吩咐吗?”
林燃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了。该做的都做了。该说的都说了。该安排的都安排了。剩下的,交给儿子吧。”
影子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,砰砰作响。
“太师,臣先退下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影子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林燃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嘴角还带着那一丝笑意。烛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,安详得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。
影子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他没有出声,转过身,消失在门外。
林燃一个人躺在黑暗里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清冷的光洒在屋里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。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他想起三十多年前,在大都戍卒营里,他第一次跟弟兄们说,他要打天下。那时候没人信他,连他自己都有点不信。但他打了,打了三十多年,打出了一个盛世。
他想起建国那天,他站在奉天殿上,看着文武百官跪在下面,山呼万岁。那时候他想,这个天下,朕打下来了。但朕能守住吗?
现在,答案有了。
能。
不但能守住,还能传下去。
传给儿子,传给孙子,传给子子孙孙。
“够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够了。”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他们的太师心里,最后一块石头已经落地了。他们不知道,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,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妥了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林燃听着那叮叮当当的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呼吸很慢,很轻,像一条河流在平原上缓缓流淌,最终汇入大海。他的嘴角还带着那一丝笑意,安详得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。
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远处的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,永远不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