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师，皇孙殿下来了。”
林燃睁开眼睛，看见一个少年站在门口，十三四岁的年纪，穿着一身青色长衫，头发束得整整齐齐，手里捧着一本书。他的眉眼像三皇子，但神态更像林燃——安静，沉稳，一双眼睛又亮又深。
“进来。”林燃的声音很轻，但少年听见了。
他走进来，跪在床前，磕了三个头。
“曾孙给太师请安。”
“起来，坐。”林燃指了指床边的椅子。
少年站起来，坐下，把书放在膝盖上，腰板挺得笔直。林燃看着他的样子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这孩子，比他爹当年强。他爹十三岁的时候还骑在墙头上掏鸟窝，这孩子已经能把《大学》背得滚瓜烂熟了。
“看的什么书？”
“《格物论》，太师您写的那本。”少年把书拿起来，封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，“孙儿看了三遍了，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懂。”
“哪里不懂？”
少年翻了翻书，指着其中一段：“太师说，‘格物者，穷究万物之理也’。孙儿想问，万物之理，穷得尽吗？”
“穷不尽。但穷不尽，就不穷了吗？饭吃不完，就不吃了吗？路走不完，就不走了吗？”
少年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：“孙儿明白了。穷不尽，也要穷。走不完，也要走。”
林燃看着他，心里头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欣慰。这孩子，比他爹聪明，比他爹沉稳，比他爹有悟性。将来，一定会比他爹做得更好。
三皇子和皇后进来的时候，看见祖孙俩正在说话，都没敢出声。皇后端着一碗鸡汤，放在桌上，退到一边。三皇子站在床尾，看着林燃和儿子，眼眶有些红。
“太师，您该喝药了。”皇后小声说。
林燃看了一眼那碗药，皱了皱眉。
“不喝了。喝了也没用。”
皇后的眼眶也红了，但她没有劝，只是把药碗端走了。
三皇子走过来，坐在床边，握住林燃的手。那只手冰凉冰凉的，骨节突出，像一截枯树枝。
“太师，今天天气好，儿臣扶您出去晒晒太阳？”
林燃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三皇子把林燃扶起来，给他披上一件棉袍，搀着他慢慢走出屋子。皇孙跟在后面，手里捧着那本《格物论》。皇后没有跟出来，她站在屋里，看着他们的背影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落光了叶子，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微微颤抖。阳光很好，暖洋洋的，照在身上很舒服。三皇子把林燃扶到石凳上坐下，自己坐在旁边。皇孙坐在对面的石凳上，把那本《格物论》放在膝盖上，安静地等着。
“陛下。”林燃突然开口。
“太师？”
“朕这辈子，最对的一件事，不是打天下，不是坐天下。”
三皇子的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是选了于谦当首辅，是建了格物院，是办了学堂，是让你当了皇帝。”
三皇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
“太师……”
“别哭。朕还没死。”林燃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，“朕这辈子，做了很多事，也做错了很多事。但朕不后悔。因为朕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是为了这片天下，为了这片天下上的百姓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三皇子。
“朕走了以后，你要记住三件事。”
三皇子擦了擦眼泪：“太师请说。”
“第一，于谦可以用，但不能全信。他是个能臣，但他太正，太直，不懂变通。你要在他旁边放几个圆滑的人，帮他补漏。”
“第二，李铁可以用，但不能让他一个人说了算。他是个匠才，但他不懂政治。格物院的事，他说了算。朝堂的事，不要让他插手。”
“第三，影子可以用，但不能让他知道太多。他是把刀，刀只能用来砍人，不能用来思考。你让他砍谁，他就砍谁。但你不要问他为什么砍。”
三皇子把这三条牢牢记在心里。
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林燃又看向皇孙。
“孩子，你过来。”
皇孙走过来，跪在林燃面前。
“你爹是个好皇帝。但你将来，要比你爹做得更好。”
皇孙的眼眶红了，但他没有哭。
“太师，孙儿一定努力。”
林燃把手放在他的头上，轻轻拍了拍。
“好好读书，好好练武，好好做人。不要学马文，不要学王忠，不要学刘德。做一个好皇帝，对得起这片天下，对得起天下的百姓。”
“孙儿记住了。”
林燃收回手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阳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，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光。他的呼吸很慢，很轻，像一条河流在平原上缓缓流淌。三皇子和皇孙坐在旁边，谁都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陪着他。
过了很久，林燃才又睁开眼睛。
“陛下，你回去吧。朝中还有很多事等着你。让孩子留下来，陪朕说说话。”
三皇子站起来，深深鞠了一躬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院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林燃坐在石凳上，闭着眼睛，皇孙坐在他旁边，手里捧着那本《格物论》，安静地看着。阳光洒在祖孙俩身上，像一幅画。
三皇子擦了擦眼泪，大步走了。
那天晚上，林燃一个人躺在黑暗里。皇孙已经回去了，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，和那包放在枕边的玉佩碎片。
他从枕边摸出那包碎片，打开来，借着月光看。碎片还是那些碎片，最大的那块还有指甲盖大，最小的那块比米粒还小。但它们的颜色变了，从以前的青白色变成了灰白色，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。蓝光几乎看不见了，只有偶尔闪过的一丝微光，像萤火虫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。
他把一块碎片放在手心里，感受着那微弱的温热。
“这块玉佩。”他喃喃自语，“承载了朕对另一个世界的思念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想起了那个世界。那个没有战争、没有饥荒、人人平等的世界。那个有电灯、有电话、有汽车、有飞机的世界。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。
“朕来自那个世界。朕把那个世界的知识和理念，带到了这个时代。”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。
“火器、蒸汽机、铁路、格物院、学堂——这些东西，在那个世界是常识。在这个时代，是奇迹。朕不是天才，朕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。”
他把那块碎片放回手帕里，包好，放回枕边。
“这才是我真正的‘金手指’。不是玉佩，是我的脑子和心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，他们的太师来自另一个世界。他们不知道，那个世界的知识，才是他真正的力量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，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林燃听着那叮叮当当的声音，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“够了。”他轻声说，“够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