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后,俺想再看一次夕阳。”
林燃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枯叶。皇后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听见这句话,手指猛地收紧了。
“太师……您的身体……”
“俺知道俺的身体。”林燃微微一笑,那笑容苍白得像纸,“俺就是想再看一眼。就一眼。”
皇后的眼眶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有掉下来。她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到门口,对守在门外的太监说:“去请陛下。”
三皇子来得很快。他几乎是跑着进来的,喘着粗气,脸上带着惊慌。他跪在床前,握住林燃的另一只手。
“太师,您要做什么?”
“看夕阳。”林燃的声音很平静,“朕想再看一次夕阳。你安排一下。”
三皇子的眼泪掉下来了,但他没有劝。他知道,这是太师最后的心愿。他点了点头,站起来,转身出去安排。
软轿还是那顶软轿,里面铺了好几层棉褥子,坐上去软绵绵的。三皇子亲自把林燃从床上扶起来,一步一步走到门口。林燃的腿在发抖,站不太稳,但他的腰板还是直的,没有弯。
“太师,您慢点。”
“朕还没到走不动的地步。”
皇后跟在后面,手里捧着一件棉袍,给林燃披上。三皇子扶着林燃上了软轿,放下轿帘。轿夫抬起软轿,稳稳当当地往太极殿的方向走。
从格物院到太极殿,不远,但轿夫走得很慢,像是怕颠着林燃。三皇子骑着马跟在旁边,皇后坐在后面的轿子里。一路上没有人说话,只有轿子吱呀吱呀的声音和马蹄敲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。
太极殿是皇宫里最高的建筑,屋顶的平台上能看见整座南京城。三皇子让人把软轿抬上了平台,放在栏杆边上,面朝西方。
夕阳正在西沉。
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,一层一层地铺开,像一匹巨大的锦缎。太阳已经落到了西山的上方,不再刺眼,红彤彤的,像一个大火球。整座南京城笼罩在金色的光芒中,皇宫的琉璃瓦闪着光,格物院的烟囱冒着白烟,秦淮河的水面上泛着金色的波光。
林燃坐在软轿里,看着那轮夕阳,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皇后坐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。三皇子站在他身后,扶着他的肩膀。谁都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陪着他,看着那轮夕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
林燃的目光越过夕阳,看向了更远的地方。那不是南京城的远方,是他这一生的远方。
他看见了三十多年前,在大都戍卒营里,他躺在漏雨的破屋子里,闻着霉味和尿骚味,听着外头蒙古兵丁的骂声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,但他没有。他从那个戍卒营里站了起来,带着五个弟兄,走上了这条路。
他看见了在淮南山谷中白手起家的那些日子。没有粮食,就去山里打猎。没有兵器,就让老周打铁,一把一把地打,打到手都变形了。没有银子,就去找沈万三借,借了还,还了借。那时候的日子苦,但心里头踏实,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他看见了在居庸关第一次打败蒙古铁骑的那个夜晚。他的人死了将近一半,陈虎差点被砍掉一条胳膊,老孙头从马上摔下来,断了三根肋骨。但蒙古人死得更多,漫山遍野都是尸体,马匹的哀鸣声整整响了一夜。他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草原,第一次觉得,这个天下,是可以打的。
他看见了在鄱阳湖用火海消灭陈友谅水军的那个黎明。他把所有的火船都押上了,一把火烧了陈友谅几百条战船,烧得湖水都沸腾了。陈友谅死了,他的水军也完了。从那以后,长江以南,再也没有人能挡住他。
他看见了大都城头,元朝覆灭的那个清晨。他站在城墙上,看着元朝的旗帜被扯下来,换成大明的旗帜。他听见城里的百姓在欢呼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。他站在那里,风吹着他的战袍,他想哭,但没有哭出来。
夕阳继续西沉。
太阳已经碰上了西山,一半在天上,一半在山后。天边的云从金红色变成了深红色,又从深红色变成了紫红色。南京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,像地上的星星,与天上的星星交相辉映。
林燃看着那轮夕阳,嘴唇动了一下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皇后和三皇子都听到了。
“真美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但这两个字里,包含了他对这个世界的所有热爱和眷恋。他爱这片土地,爱这片土地上的百姓,爱他一手建起的这个国家。他舍不得离开,但他知道,他必须离开。
皇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无声地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她没有擦,只是握着林燃的手,握得更紧了。
三皇子的眼泪也掉下来了,但他没有出声。他扶着林燃的肩膀,感受到那具瘦弱的身躯在微微发抖,他的眼泪滴在林燃的肩头,洇开一小片。
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山的后面。天边还剩下一片紫红色的光,越来越淡,越来越暗。南京城的万家灯火更亮了,秦淮河上的画舫亮起了灯,格物院的工坊里透出昏黄的光。
林燃坐在软轿里,嘴角还带着那一丝微笑,静静地看着那最后一抹余晖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,看着,看着。
皇后握着他的手,感受到那只手越来越凉。她的眼泪不停地流,但她没有哭出声。三皇子扶着林燃的肩膀,感受到那具身躯越来越轻,像一片即将飘落的叶子。
“太师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轻,“天黑了,该回去了。”
林燃没有回答。
“太师?”三皇子的声音大了一些。
林燃还是没有回答。
三皇子的心猛地一沉。他绕到软轿前面,蹲下来,看着林燃的脸。林燃闭着眼睛,嘴角还带着那一丝微笑,安详得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。
“太师!”三皇子的声音在发抖。
皇后也凑过来,看见林燃的脸,手猛地捂住了嘴。她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,止不住地往下流,但她没有发出声音。
三皇子伸出手,探了探林燃的鼻息。
他的手在发抖,抖得厉害,但他还是感觉到了——一丝微弱的气息,若有若无的,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。
“还活着。”三皇子的声音沙哑,“太师还活着。”
他站起来,对身后的太监喊道:“快!叫太医!快叫太医!”
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皇后把林燃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,感受着那最后的温度。那只手冰凉冰凉的,但她不在乎,只是紧紧地握着,不肯松开。
三皇子站在软轿旁边,看着林燃那张安详的脸,眼泪不停地流。
天完全黑了。
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,像一片星海。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,永远不停。
三皇子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皇后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软轿里的老人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微笑,一动不动。
只有风吹过来,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。
远处的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他们的太师刚刚看完了这辈子最后一次夕阳。他们不知道,那轮夕阳落下去之后,太师就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