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。
林燃坐在软轿里，看着最后一缕光芒消失，嘴角的微笑没有改变。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，看着那片深蓝色的天空，看着那些闪烁的星星。他的目光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水，没有波澜，没有涟漪。
皇后握着他的手，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流失。她的手在发抖，但她没有哭。她只是握着，紧紧地握着，像是怕一松手，他就会消失。
三皇子跪在软轿旁，看着林燃的侧脸。太师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，白得像一张纸，但嘴角的那一丝笑意还在，安详得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。
“皇后。”林燃突然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枯叶，但皇后和三皇子都听见了。
“太师，臣妾在。”皇后把脸凑过去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但她强忍着，没有让它们掉下来。
“俺这辈子最对的事，就是娶了你。”
皇后的眼泪终于没忍住，涌了出来。但她没有哭出声，只是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，把哭声咽了回去。因为她知道，太师最不喜欢看到她哭。太师说过，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，只会让活着的人更难过。
“太师，臣妾……臣妾这辈子能嫁给您，是臣妾的福气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林燃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。他的目光从星星上移开，转向了跪在软轿旁的三皇子。
“陛下。”
“太师，儿臣在。”三皇子的声音沙哑，眼泪已经流了满脸，但他没有擦。
“俺走了，不要想俺。想俺没有用，想天下百姓才有用。”
三皇子的嘴唇在发抖，他用力咬着牙，不让自己哭出声。他用力地点了点头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像捣蒜一样。
“儿臣记住了。儿臣一定把天下治理好，不让您失望，不让天下的百姓失望。”
林燃看着他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好。好。好。”
他连说了三个好字，声音越来越轻，越来越轻，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皇后握着他的手，感觉到那只手彻底凉了。不是一点一点地凉，是那种突然的、彻底的凉，像夏天的井水，像冬天的冰雪。她的手还在抖，但她没有松手，只是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，感受着那最后的温度。
三皇子跪在软轿旁，看着林燃的脸。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详，皱纹舒展开了，颧骨也不那么突出了，像是睡着了，做了一个好梦。他的眼泪还在流，但他没有哭出声。他知道，太师最不喜欢看到他哭。太师说过，皇帝不能在人前哭，皇帝哭了，臣子们就慌了，天下就乱了。
他不能慌，不能乱。
夜风轻轻吹过，吹动了林燃花白的头发，吹动了皇后垂落的衣角，吹动了三皇子湿透的衣襟。风很轻，很柔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身边经过，带走了最后的一丝温热。
天上的星星越来越亮。有一颗星星，特别亮，在正南方，闪着蓝色的光。它比周围的星星都大，都亮，像是刚刚才升起来的，又像是专门在那里等着。
三皇子抬起头，看着那颗蓝色的星星，看了很久。
“太师，是您吗？”他在心里头问。
星星闪了一下，像是在回答。
三皇子的眼泪又涌出来了，但他没有低头，就那么仰着头，看着那颗星星，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，滴在衣襟上，滴在地上。
“陛下，太师走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很平静。
三皇子点了点头。
“太师走了，但他说过，不要想他，想天下百姓才有用。”
皇后没有接话，只是看着那颗星星。
三皇子缓缓站起身来，膝盖已经跪麻了，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，但没有让人扶。他站直了身子，面向夜空，看着满天的星星。夜风吹着他的衣袍，猎猎作响。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，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悲伤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、沉稳的光。
“太师，您放心。”他在心中默念，“儿臣会继承您的遗志，把这片天下治理好。华夷一家，天下大同——这个理念，会传承千秋万代。”
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到了那包玉佩碎片。还是温热的，贴在心口，像一颗不会停止跳动的心脏。他把那包碎片攥在手心里，感受着那最后的温度。
远处，格物院的工坊里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，他们的太师已经走了。他们不知道，那个躺在软轿里的老人，再也不会回到格物院了。
但他们不需要知道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，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三皇子转过身，看着身后的太监们，声音很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。
“太师宾天了。”
太监们齐刷刷地跪下，磕头，哭声一片。
三皇子没有哭。他站在那里，身板挺得笔直，像一棵松树。
“传旨，全国举哀，辍朝三日。各衙门、各行省、各府州县，一律下半旗。民间停止嫁娶，停止娱乐，以悼太师。”
“遵旨。”
太监们爬起来，跑去传旨了。
三皇子又转过身，看着那颗蓝色的星星。星星还在那里，比刚才更亮了，蓝光一闪一闪的，像是在跟他说话。
“太师，您走吧。”他轻声说，“剩下的，交给儿臣。”
三皇子站在那里，看着那颗星星消失的方向，站了很久。
皇后站在他身边，没有催他，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，永远不停。南京城的万家灯火还在亮，秦淮河上的画舫还在游，学堂里的读书声还在传。
一切都没有变。
只是少了一个人。
但那个人留下的东西，还在。铁路在，铁甲舰在，蒸汽机在，格物院在，学堂在，华夷一家、天下大同的理念在。
只要这些东西在，他就没有真正离开。
三皇子深吸了一口气，转过身，对皇后说：“回去吧。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皇后点了点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走下了太极殿的屋顶平台。夜风吹着他们的衣袍，猎猎作响。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远处的工坊里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
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，从今天起，格物院再也没有太师了。他们不知道，那个老人已经化作了一颗星星，在天上看着他们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，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