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金山麓，晨雾还未散尽。
陵墓依山而建，规模宏大，但不奢华。没有金碧辉煌的殿宇，没有雕梁画栋的牌楼，只有青砖灰瓦，朴实得像林燃生前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。墓道两旁种着松柏，四季常青，像两排沉默的卫士。墓道尽头是地宫的入口，石门紧闭，门楣上没有刻龙雕凤，只刻了四个字——“元墟之主”。
陵墓的入口处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，碑身是整块的青石，高约两丈，宽约一丈，正面刻着十六个大字，每个字都凹进去一寸深，填了金粉。晨光照在石碑上，金字闪闪发光，像是林燃的眼睛。
“华夷一家，天下大同。格物致知，治心为上。”
天还没亮，紫金山下就已经站满了人。文武百官，各行省官员，各国使节，还有从全国各地赶来的百姓。没有人喧哗，没有人走动，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着，等着。
赵四是最早到的。
他从山东老家赶来，骑了五天的马，七十三岁的人了，屁股磨破了，走路一瘸一拐的，但他还是来了。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，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，跟当年在大都戍卒营里一样。
他站在陵墓前，看着那块石碑，看着那十六个字，嘴唇在发抖。
影子是第二个到的。他从人群中走出来，一身黑衣，今天换成了白衣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动，不是泪，是光。
李铁是第三个到的。他从格物院走过来的，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油污的工装，外面套了一件白布丧服。他的手在发抖，但他没有哭。
阿鲁台是第四个到的。他拄着拐杖，一步一步挪过来的，七十三岁的人了，腿脚不好，走路都费劲。但他还是来了，从理藩院走到紫金山，走了大半个时辰。
郑和是最后一个到的。他从泉州赶来，坐了三天的马车，七十二岁的人了，晒得跟黑炭似的，但精神头还是那么好。他穿着一身水师提督的官服，外面罩着白布，腰板挺得笔直，走上山的时候，像一阵风。
五个人，站在陵墓前，白发苍苍，老泪纵横。
吉时到了。
三皇子站在陵墓前，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，头上戴着白布冠，手里捧着祭文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维大明年月日，皇帝谨以清酌庶馐之奠，致祭于太上皇之灵前曰：”
他念了很长的一段祭文，从林燃起兵写到建国，从建国写到盛世，从盛世写到驾崩。念到最后，他的声音在发抖，但没有哭。
“太师功盖千秋，德被万代。朕承遗志，誓将‘华夷一家、天下大同’的理念，传承千秋万代，永世不废。”
念完了，他把祭文放在香案上，跪下，磕了三个头。
文武百官跟着跪下，磕了三个头。
各国使节跟着跪下，按照各自的礼仪磕头。
百姓们跪在山下，磕了三个头，哭声震天。
赵四走到陵墓前，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。他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，砰砰作响，磕破了皮，鲜血直流。他没有擦，就那么跪着，看着那块石碑。
“头儿，俺们替您看好这个天下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影子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跪在那里，低着头，一动不动。他的手撑在地上，手指陷进泥土里。
李铁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。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，但他没有哭出声，只是趴在地上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太师，格物院的炉子不会灭。臣用脑袋担保。”
阿鲁台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。他老了，腿脚不好，跪下去就有点起不来，旁边的郑和扶了他一把。
“太师，‘华夷一家’的理念，臣会传给下一代，再下一代，世世代代传下去。”
郑和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。他的腰板还是那么直，磕头的时候也是直直的，像一根竹子。
“太师，臣还会继续在海上漂。臣要把大明的旗帜，插到更远的地方去。”
五个人磕完了头，站起来，退到一边。
各国使节依次上前，按照各自的礼仪向林燃的陵墓致敬。撒马尔罕的使者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，用的是大明的礼仪。波斯的使者弯下腰，双手合十，用的是佛教的礼仪。天竺的使者把头贴在地上，用的是他们自己的礼仪。
阿拉伯的使者最后上前。他没有跪，也没有磕头，只是站在石碑前，把右手放在胸口，弯下腰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华夏的太师，是一个真正伟大的人。他的名字，会被永远记住。”
安葬大典结束后，人群慢慢散去。
三皇子没有走。他一个人站在陵墓前，看着那块石碑，看着那十六个字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他白色的丧服，猎猎作响。夕阳西下，将整座紫金山染成了金色。陵墓的石碑在夕阳下闪着金光，那十六个字像活了一样，一笔一划都在跳动。
“华夷一家，天下大同。格物致知，治心为上。”
三皇子看着那些字，想起了太师。想起了太师第一次给他讲这四个字的时候，他只有七八岁，坐在太师的膝盖上，太师拿着那本《格物论》，一字一句地给他念。
“格物，就是研究万事万物的道理。致知，就是获得知识。你要记住，做学问要实事求是，不能糊弄自己，也不能糊弄别人。”
他那时候不懂，现在全懂了。
“太师，您安息吧。”他在心中默念，“儿臣会继承您的遗志，让‘华夷一家、天下大同’的理念，传承千秋万代，永世不废。”
他站了很久，久到夕阳落下了山，久到天边只剩下一抹余晖，久到紫金山下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
他才转过身，慢慢走下山。
身后是太师的陵墓，青砖灰瓦，朴实得像太师生前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。墓碑上的十六个字在暮色中闪着金光，像太师的眼睛，一直亮着，永远不灭。
前方是万里的江山。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，像一片星海。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，永远不停。学堂里的读书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，孩子们在念《格物论》，念的是太师写的书。铁路上，最后一班火车正在进站，汽笛声在夜风中回荡。
三皇子走下山，每一步都很稳。他的影子被夕阳的余晖拉得很长，很长，铺在青石板路上，像一条黑色的河流，从陵墓一直延伸到远方。
风从紫金山上吹下来，带着松柏的清香，吹动了他的衣袍。
他没有回头，一直往前走。
身后的陵墓在暮色中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，但那十六个字还在闪着金光，像一盏灯，照亮了他前行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