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奉天殿前的广场上就已经站满了人。
文武百官,穿着素白的朝服,手持笏板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走动,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着,等着。晨风吹过来,吹动了他们白色的衣袍,像一片白色的海洋泛起了涟漪。
三皇子站在奉天殿的高台上,穿着一身白色丧服,没有戴冕旒,只戴了一顶白布冠。他的手里捧着一卷长长的黄绢,那是太师的生平事迹,从大都戍卒写到元墟之主,一字一句,都是于谦带着史馆的人熬了十几个通宵写出来的。
“吉时到——”太监尖利的嗓音在广场上回荡。
三皇子展开黄绢,开始宣读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。
“太师林燃,元墟之主,大明太上皇。起于微末,提三尺剑,扫清六合,推翻蒙元,重建华夏。”
百官肃立,鸦雀无声。
“太师少时,为大都戍卒。居陋室,食糟糠,衣不蔽体,食不果腹。然志存高远,常与同伍曰:‘汉人当自立,不当为奴。’”
三皇子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他没有停。
“后率五骑南奔,于淮南山谷中白手起家。聚义兵,练精卒,造火器,兴农桑。十数年间,平江南,定中原,扫北漠,天下归心。”
他念到这里,想起了太师跟他说过的那些故事。居庸关的夜晚,鄱阳湖的黎明,大都城头的清晨。那些故事他听了无数遍,每一遍都像第一次听一样,心里头翻江倒海。
“建国之后,太师轻徭薄赋,兴办教育,发展科技。修铁路,造铁甲舰,建格物院,开海禁,通西域,抚女真,定极北。功盖千秋,德被万代。”
他念完了生平事迹,收起黄绢,抬起头,看着台下的百官。
“朕今日站在这里,不是为了夸太师的功绩。太师的功绩,不用朕夸,史书会记,百姓会传,后代会念。朕今日站在这里,是要做一个承诺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绢,展开来,大声宣读。
“朕,大明皇帝,以天下苍生的名义,以列祖列宗的英灵,以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、每一寸山河——起誓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洪亮。
“朕将继承元墟之主的遗志——华夷一家,天下大同!”
“朕将维护大明的制度——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!”
“朕将发展大明的科技——让知识之光照亮天下!”
他停顿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
“千秋万代——日月长明!”
最后一个字落地,广场上沉默了一瞬。
“日月长明!”
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。
李铁第二个跪下。
“日月长明!”
影子第三个跪下。
“日月长明!”
几百个人齐刷刷地跪下来,齐声高呼。
“日月长明!日月长明!日月长明!”
声音震天动地,响彻云霄。广场上的旗帜被声浪震得猎猎作响,远处树上的鸟被惊飞了,扑棱棱地往天上窜。
声音传出了皇宫,传到了街道上。
南京城的百姓们停下脚步,抬起头,听着那从皇宫方向传来的声音。有的人跪在地上,朝着皇宫的方向磕头。有的人手里捧着香,在路边焚烧。有的人默默流泪,一句话都不说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跪在路边,手里举着一炷香,香烟袅袅升起,在晨风中飘散。
“太师,您走了,但您的恩情俺们永远不会忘记。”
一个老农蹲在“林公堤”的石碑前,用袖子擦了擦石碑上的灰尘。石碑是青石的,刻着“林公堤”三个大字,是太师当年亲自题的。老农擦得很仔细,每一笔每一划都擦到了。
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站在路边,孩子还小,不懂事,睁着大眼睛看着母亲哭。母亲把孩子举过头顶,说:“念恩,你记住,你的名字是太师起的。你长大了,要像太师一样,做一个对得起天下百姓的人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格物院的工坊里,工匠们停下了手中的活。他们站在工坊门口,摘下了头上的汗巾,换上了白布。没有人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,低着头,像是在默哀。
一个老工匠蹲在地上,用手摸着那台蒸汽机。这台蒸汽机是太师亲自设计的,是格物院的第一台蒸汽机。老工匠记得,太师当年站在这里,看着这台机器运转,嘴角带着笑。
“太师,您走了,但您留下的机器还在。俺们会好好用,不会让您失望。”
追思大典持续了整整一天。
傍晚时分,人群渐渐散去。三皇子没有走,他一个人站在奉天殿的高台上,望着西边的天空。
太阳正在落山,余晖把整个天空染成了金红色。东边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,月亮升起来,弯弯的,像一把银色的镰刀。
残月与夕阳,同时出现在天际。
日月同辉。
三皇子看着这个天象,愣住了。他想起太师生前最后一次看夕阳的那天晚上,也是日月同辉。太师坐在软轿里,看着那轮夕阳,说了两个字——“真美。”
那是太师这辈子说的最后两个字。
“太师,您看到了吗?”他轻声说,“日月同辉,日月长明。”
风吹过来,带着秋日的凉意。他的丧服被吹得猎猎作响,但他一动不动,就那么站着,看着天空。
月亮越升越高,太阳越来越低,但两者都还在天上,光芒交织在一起,把整个天空照得明亮而温暖。
“太师,您打下的这片天下,永远属于大明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轻,“您放心,儿臣会守好它。华夷一家,天下大同——这个理念,会传承千秋万代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包玉佩碎片,打开来,借着日月的光芒看。碎片还是那些碎片,最大的那块还有指甲盖大,最小的那块比米粒还小。但它们的颜色变了,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金色,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。
他把一块碎片放在手心里,感受着那微弱的温热。
还是温热的。
虽然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三皇子把那包碎片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他们的皇帝心里,太师从来没有离开过。他们不知道,那个老人化作了一颗星星,在天上看着他们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三皇子睁开眼睛,看着天上的日月。太阳快要落下去了,只剩下最后一丝余晖。月亮已经完全升起来了,弯弯的,亮亮的,挂在天边。
日月同辉的景象,马上就要消失了。
但它还会再来的。
明天,后天,明年的今天,后年的今天,只要天地还在,日月就会同辉。
就像太师许下的誓言。
只要大明还在,日月就会长明。
三皇子转过身,走下了高台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夜风吹着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他没有回头,一直往前走。
身后的天空上,最后一抹余晖消失了,月亮升得更高了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。有一颗星星,特别亮,在正南方,闪着蓝色的光。
它比周围的星星都大,都亮,像是刚刚才升起来的,又像是专门在那里等着。
三皇子走到宫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颗蓝色的星星。
“太师,晚安。”他轻声说。
星星闪了一下,像是在回答。
三皇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,转过身,大步走了出去。
宫门外,是万里的江山。
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,像一片星海。秦淮河上的画舫亮着灯,格物院的工坊里透出昏黄的光,铁路上最后一班火车正在进站,汽笛声在夜风中回荡。
一切都像太师生前一样。
只是少了一个人。
但那个人留下的东西,还在。
铁路在,铁甲舰在,蒸汽机在,格物院在,学堂在,华夷一家、天下大同的理念在。
只要这些东西在,他就没有真正离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