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史官捧着“太师实录”走进御书房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二十卷,数十万字,他带着史馆的人写了整整一年。查资料,访证人,核数据,每一个字都不敢马虎。现在,终于完成了。
“陛下,太师实录编纂完成,请陛下过目。”
三皇子放下手里的笔,看着那摞厚厚的书稿。封面是蓝色的,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“太师实录”。字是于谦题的,端正有力,像于谦这个人。
“放下吧。”
王史官把书稿放在案上,退后两步,垂手站着。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这一年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,但此刻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——是如释重负,也是忐忑不安。
三皇子拿起第一卷,翻开第一页。
“太师林燃,元墟之主,大明太上皇。其先世不可考,或云来自异域,或云天命所归。太师生而颖异,胸怀大志……”
他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要看很久。不是因为他看得慢,是因为他看得仔细。每一个字,每一句话,他都要确认是不是如实记录了太师的一生。
他看到太师在大都戍卒营里的那段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太师跟他说过,那时候住的是漏雨的破屋子,吃的是馊掉的剩饭,穿的是打满补丁的破军服。他那时候觉得太师在说笑话,现在看到实录上写的,才知道太师说的都是真的。
他看到太师在淮南山谷中白手起家的那段,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。五个人,五条火铳,从零开始,一步一步,打出了一个天下。他看到太师在居庸关第一次打败蒙古铁骑的那段,眼睛亮了一下。那一仗,太师的人死了将近一半,但蒙古人死得更多。他看到太师在鄱阳湖火烧陈友谅水军的那段,手停了一下。那一仗,太师把所有的火船都押上了,一把火烧了陈友谅几百条战船,烧得湖水都沸腾了。
他看到太师建国之后的那段,看得更慢了。轻徭薄赋,兴办教育,发展科技。修铁路,造铁甲舰,建格物院,开海禁,通西域,抚女真,定极北。一桩桩,一件件,历历在目。
他用了整整三天时间,把二十卷实录全部看完了。
第四天,他把王史官叫到御书房。
“写得好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平静,但王史官听得出来,那平静下面是压不住的激动,“如实记录了太师的一生。朕很满意。”
王史官的眼眶红了,跪下来磕了一个头:“陛下过奖了。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。”
“起来。”三皇子摆了摆手,“朕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实录最后一页,史官的评价,朕看过了。写得好,但不够。”
王史官的心一沉。
三皇子拿起笔,在史官评价的后面加了一句话。他的字写得不好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很有力。
王史官接过来一看,愣住了。
那句话他见过。在追思大典上,三皇子念过。在国丧诏书上,三皇子写过。现在,三皇子又写了一遍。
“帝起于微末,重塑华夏,万邦来朝,谓之元墟之主。千秋万代,日月长明。”
王史官读了又读,手在发抖。
“陛下,这句话……”
“加在最后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太师这一辈子,用这一句话就够了。”
王史官深深鞠了一躬:“臣遵旨。”
“太师实录”的最后一页,史官的评价是这样写的:
“太师起于微末,以一介戍卒之身,辅佐两代帝王,驱除鞑虏,重塑华夏。太师不以武力压人,以知识服人。太师发展科技,治理黄河,推行教育,安抚四夷。太师之功绩,超越三皇五帝。后世谓之——元墟之主。”
在这段文字的下面,是三皇子加的那句话,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很有力:
“帝起于微末,重塑华夏,万邦来朝,谓之元墟之主。千秋万代,日月长明。”
“太师实录”被收藏在皇宫的藏书阁中。藏书阁在皇宫的东北角,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,青砖灰瓦,朴实无华。里面收藏着大明的所有重要文献——诏书、奏章、史书、法典、地图、格物院的图纸和实验记录。
“太师实录”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——藏书阁一层正中央的架子上,紫檀木的书架,专门定制的锦盒,盒盖上刻着四个字——“元墟之主”。
后世的学者和官员,都会来藏书阁阅读这部实录。他们坐在藏书阁的阅览室里,翻开那些泛黄的书页,一字一句地读。读太师在大都戍卒营里的故事,读太师在淮南山谷中白手起家的故事,读太师在居庸关打败蒙古铁骑的故事,读太师在鄱阳湖火烧陈友谅水军的故事,读太师建国之后的故事,读太师治国理政的故事,读太师修铁路、造铁甲舰、建格物院、办学堂的故事。
他们从这些故事里,学到了太师的智慧和精神。学到了“华夷一家、天下大同”的理念,学到了“格物致知、治心为上”的准则,学到了“以知识服人”的道理。
有个年轻官员在读完实录后,站在藏书阁的窗前,看着窗外的南京城,说了这样一句话:“太师虽然走了,但他的精神还在。只要我们还在读他的书,还在学他的本事,还在走他铺的路,他就没有真正离开。”
藏书阁的管理员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儒生,在藏书阁干了三十年,见证了无数人来来去去。他听了年轻官员的话,点了点头,说:“你说得对。太师的精神,就在这些书里。只要这些书还在,太师就没有真正离开。”
他走到书架前,用手指轻轻抚过那排“太师实录”的书脊。蓝色封皮,金色题字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像一队沉默的士兵。
“二十卷,数十万字。每一个字,都是太师用一辈子写出来的。”老儒生的声音很轻,“我们这些后人,能做的,就是把这些字传下去,一代一代,永不丢失。”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,永远不停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皇宫的藏书阁里,有一部记录太师一生的书。他们不知道,那部书的最后一页,写着这样一句话——“千秋万代,日月长明。”
但他们不需要知道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