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师走了。
这个事实,三皇子用了整整一个月才真正接受。每天早起,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想去格物院请安。走几步,才想起来,太师已经不在了。那间屋子空了,那把椅子空了,那个躺在病床上对他微笑的老人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但他没有时间悲伤。
奏章堆满了御书房的案头,从各行省送来的,从六部送来的,从边疆送来的,一封接一封,像秋天的落叶,扫都扫不完。三皇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一直批到深夜,中间只有吃饭和见大臣的时间。
“陛下,这是今天的第三批折子。”于谦把一摞文书放在案上,退后两步。
三皇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于谦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这些天他也累得不轻。但老头子的精神头还好,腰板挺得直,说话还是那么有条理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三皇子揉了揉太阳穴,“于先生,你坐下,朕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于谦坐下,看着三皇子。他注意到,三皇子的眼神变了。不是以前那种锐利,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,像一潭水,表面平静,底下暗流涌动。
“太师走了,朕现在一个人扛这个天下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轻,“以前有太师在,朕心里有底。大事拿不准,去问太师。小事拿不准,也去问太师。现在太师不在了,朕只能靠自己。”
于谦没有说话,静静地听着。
“朕这几天一直在想,太师是怎么治天下的。太师说过,治天下不是靠聪明,是靠平衡。文武要平衡,海陆要平衡,华夷要平衡。哪一头重了,都要翻。”
于谦点了点头。
“朕想试试。”三皇子看着于谦的眼睛,“于先生,你帮朕。”
于谦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:“臣万死不辞。”
从那天起,三皇子的执政风格越来越清晰。不是太师的刚猛,不是先帝的宽厚,是他自己的——平衡。
朝会上,兵部尚书请求增加军费,说是边军需要换装新型火铳。三皇子没有马上批,也没有不批,而是问户部尚书:“户部还有多少银子?”
户部尚书翻了翻册子:“回陛下,国库现存白银六千五百万两。但春耕在即,需要拨付农具和种子款项,治黄工程也需要追加拨款,臣算了一下,能动的银子不超过一千万两。”
三皇子想了想,对兵部尚书说:“军费增加三成,不能更多了。剩下的缺口,明年再说。”
兵部尚书张了张嘴,想争辩,但看见三皇子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礼部尚书站出来,请求增加教育经费。三皇子同样没有马上批,而是问:“各行省的学堂覆盖率现在是多少?”
于谦出列:“回陛下,全国平均覆盖率六成。江浙最高,八成半。西北最低,不到四成。”
“教育经费增加五成。但不是平均分,要向西北倾斜。西北的学堂覆盖率太低,要赶上来。”
礼部尚书躬身:“臣遵旨。”
一件一件,处理得有条不紊。不偏不倚,不疾不徐。
散朝后,几个大臣在偏殿里喝茶,小声议论。
“三皇子殿下这几天的表现,真是让人刮目相看。”一个老臣说。
“是啊,太师刚走,朝中没有乱,全靠殿下撑着。”另一个接话。
“不只是撑着,是稳着。你们注意到没有,殿下的决断力比以前强了不止一倍。该硬的时候硬,该软的时候软。兵部要军费,他没全给,也没全不给。礼部要教育经费,他给了,但指明了方向。这就是太师说的‘平衡’。”
“大明的未来,有保障了。”
几个人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各自散去。
各行省的布政使来南京述职,三皇子一个一个地接见。
湖广布政使说:“陛下,湖广去年粮食产量又创新高,比前年增长了半成。现在湖广的粮食不光够自己吃,还能供应江西、河南、直隶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:“好。但不要光盯着产量,还要盯着质量。朕听说有些地方为了增产,过度施肥,土地板结了。你回去查一查,如果有这种情况,要改。”
浙江布政使说:“陛下,浙江的丝绸出口又创新高,比去年增长了一成。海上贸易的税收也增长了半成。现在浙江的百姓,十家有六家靠丝绸吃饭。”
“好。但不要光盯着出口,也要盯着内需。朕听说浙江的丝绸在本地卖得比外地贵,老百姓穿不起。你跟商人说说,内销的价格降一降,让老百姓也能穿上好丝绸。”
浙江布政使躬身:“臣遵旨。”
陕西布政使说:“陛下,陕西的煤炭产量比去年增长了两成。现在陕西的煤不光够自己用,还能卖到山西、河南。”
“好。但不要光盯着产量,也要盯着安全。朕听说煤矿经常出事,死伤不少。你回去查一查,该整改的整改,该关停的关停。人命比煤炭值钱。”
陕西布政使的眼眶红了,跪下来磕了一个头:“臣替陕西的矿工谢陛下隆恩。”
三皇子摆了摆手:“起来。不要动不动就跪。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一天晚上,三皇子批完最后一封折子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天空很黑,没有月亮,只有星星。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,像一片星海。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,永远不停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包玉佩碎片,打开来,借着星光看。碎片还是那些碎片,最大的那块还有指甲盖大,最小的那块比米粒还小。它们的颜色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,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他把一块碎片放在手心里,感受着那微弱的温热。
“太师,您看到了吗?”他轻声说,“儿臣在治理这个天下。儿臣在继承您的遗志。儿臣不会让您失望。”
星星闪了一下,像是在回答。
那份折子是东北送来的,李成梁写的。他说,女真那边一切正常,董山很老实,互市也很顺利。极北那边也正常,巴图鲁的伤好了,最近还派人来问,能不能增加铁器的配额。
三皇子想了想,批了四个字:“酌情增加。”
放下笔,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又看了一眼窗外的万家灯火。灯火通明,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。每一盏灯下面,都有一个家庭,有父亲,有母亲,有孩子。他们在吃饭,在聊天,在读书,在做梦。
太师用一辈子,换来了这些灯火。
他要用一辈子,守住这些灯火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他们的皇帝刚刚批完最后一封折子。他们不知道,那个皇帝正在窗前看着南京城的万家灯火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