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爷爷,您叫孙儿?”
皇孙站在御书房门口,十五岁的少年,身量已经长成了,比三皇子矮不了多少。穿着一身青色长衫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手里拿着一本书,封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。眉眼像三皇子,但神态更像林燃——安静,沉稳,一双眼睛又亮又深。
“进来。”三皇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皇孙走进来,坐下,腰板挺得笔直。三皇子看着他的样子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这孩子,比他当年强。他十五岁的时候还在骑马射箭、爬树掏鸟窝,这孩子已经把《资治通鉴》读了三遍了。
“儿啊,你今年十五了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平静,“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太师开始教我治国。今天,朕也要开始教你了。”
皇孙的眼神亮了一下。
“朕给你请了两个老师。于谦,教你治国之道,每周三次。李铁,教你格物知识,每周两次。”三皇子顿了顿,“除了读书,你还要到各行省去‘实习’,了解基层的治理情况。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这两样,缺一不可。”
皇孙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:“孙儿遵旨。”
于谦第一次给皇孙上课,是在御书房旁边的小屋子里。
“殿下,您知道什么是治国吗?”于谦问。
皇孙想了想:“治国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。”
于谦笑了:“殿下说得对,但不够。治国不只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,还要让这个国家强大,让外头的人不敢欺负咱们,让后世子孙也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他翻开《资治通鉴》,指着一篇。
“今天臣给殿下讲唐太宗的故事。唐太宗这个人,善于纳谏,善于用人。魏征骂他,他不生气,还赏魏征。因为他知道,魏征骂他是为了国家好。殿下,您要记住,做皇帝的第一条,就是要能听进去不同的话。只听好话,不听坏话,早晚要出事。”
皇孙认真地听着,不时点头。
于谦讲了半个时辰,皇孙从头到尾没走神,眼睛一直盯着他。讲完了,于谦问:“殿下,您听明白了吗?”
“听明白了。”皇孙说,“于先生,孙儿有个问题。”
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唐太宗跟曾祖太师比,谁更厉害?”
“殿下,这个问题,臣回答不了。等殿下长大了,自己去想。”
李铁第一次给皇孙上课,是在格物院的工坊里。
皇孙穿着一身旧衣服,头上戴了个斗笠,跟着李铁走进工坊。工坊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,火星四溅,热气扑面而来。几个工匠正在浇铸铁水,看见皇孙进来,赶紧跪下。
“起来起来,别跪。”皇孙摆了摆手,“该干什么干什么,朕就是来看看。”
李铁带着皇孙走到一台蒸汽机前面。
“殿下,您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“蒸汽机。孙儿在书上看过。”
“书上看过不行,得亲眼看看。”李铁拍了拍蒸汽机的锅炉,“这东西,是太师当年带着俺们造出来的。有了它,矿里的水能抽干,铁能打得动,布能织得快。它改变了大明的生产方式。”
皇孙走到蒸汽机前,伸出手,想摸一摸,又缩了回去。
“烫吗?”他问。
“现在不烫,停了有一会儿了。”李铁笑了,“殿下,臣今天不教您怎么造蒸汽机,臣教您一个道理。”
“什么道理?”
“太师说过,知识不是从书上看来的,是从实践里学来的。您看一百遍书,不如亲手摸一摸机器,亲手干一干活。”
皇孙点了点头,伸出手,摸了摸蒸汽机的气缸。铁皮冰凉冰凉的,上面有细细的纹路,是铸造时留下的。他把手贴在上面,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。
“李大人,孙儿明天还能来吗?”
“能!殿下想来,天天都能来!”
于谦和李铁教的是书本上的知识,三皇子教的是书本上没有的东西。
“儿啊,你的曾祖太师是‘元墟之主’。他用一生打造了这个盛世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你要记住他的一句话:不管你是皇帝还是普通人,都要对得起天下的百姓。”
皇孙点了点头。
“你曾祖太师还说过,治天下最重要的是治人心。武力可以征服领土,但征服不了人心。只有让百姓真心拥护你,你的统治才能长久。”
“孙儿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三皇子看着皇孙的眼睛,“你曾祖太师留下了一块石碑,在皇宫的最高处。上面刻着十六个字——‘华夷一家,天下大同。格物致知,治心为上。’你上去看看,把那些字抄下来,背熟。每个皇帝登基之前,都要去看一遍。”
“孙儿遵旨。”
皇孙的第一次“实习”,是去黄河沿岸。
一个老农正在堤上放羊,看见皇孙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路过的,随便看看。”皇孙没亮身份,“老人家,这大堤好用吗?”
老农咧嘴笑了:“好用!太师修的,能不好用吗?修好之后,黄河再也没发过大水。俺们再也不用担心房子被冲了,地被淹了。太师是俺们的大恩人。”
皇孙蹲下来,摸了摸大堤的石板。石板很厚,很结实,缝隙里灌了糯米浆,牢不可破。他站起来,看着滚滚东流的黄河水,心里头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感觉。
这就是曾祖太师修的大堤。
这就是曾祖太师留给百姓的东西。
第二次“实习”,是去格物院。
皇孙在格物院待了整整一天,参观了火器部、冶金部、农业部、医学部、天文部、电气部。他看到了新型后膛炮的试射,看到了新高炉的出铁,看到了蒸汽织机的运转,看到了电气实验室里的火花。
孙思远给他演示了电磁铁。通电,铁块被吸起来。断电,铁块掉下去。皇孙看得入了迷。
“孙大人,这个东西,将来能干什么用?”
孙思远想了想:“殿下,臣觉得,这东西将来能用在做一些自动的机关。比如,电报。用电流传递信号,千里之外,瞬间即至。”
皇孙的眼睛亮了。
“千里之外,瞬间即至?那岂不是比火车还快?”
“比火车快多了。”孙思远笑了,“不过现在还做不出来,还需要很多年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皇孙说,“慢慢做,总有一天能做出来。”
第三次“实习”,是去泉州港。
皇孙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铁甲战舰。灰色的船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,火炮从甲板两侧伸出来,炮口黑黝黝的,像一排排盯着猎物的眼睛。
王景弘带着他登上了旗舰,参观了驾驶舱、炮舱、蒸汽机房。皇孙摸着那些铁甲,摸着那些火炮,摸着那台轰鸣的蒸汽机,心里头涌起一阵豪情。
“王将军,大明的铁甲舰队,天下第一。”
王景弘笑了:“殿下说得对。天下第一。”
皇孙站在船头,望着远处的海平线。海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,但他的身板挺得笔直,像一根竹子。
“王将军,孙儿将来也要像您一样,出海。去看看那些太师和您到过的地方。”
王景弘的眼眶红了。
“殿下,臣等着您。”
晚上,三皇子把皇孙叫到了御书房。
“儿啊,这一趟出去,看到了什么?”
皇孙想了想,说:“孙儿看到了曾祖太师留下的大堤,看到了格物院里的新发明,看到了海上的铁甲战舰。孙儿还看到了百姓脸上的笑容。他们过得好,因为他们知道朝廷在护着他们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呢?”
“孙儿还看到了自己的不足。孙儿读了很多书,但书上的东西跟实际的东西,不一样。书上写的黄河,跟亲眼看到的黄河,不一样。书上写的格物院,跟亲眼看到的格物院,不一样。书上写的铁甲舰,跟亲眼看到的铁甲舰,不一样。”
三皇子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你说得对。书上的东西,是别人的。亲眼看到的东西,才是自己的。所以朕让你出去‘实习’,就是要你亲眼看看这个天下。”
皇孙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皇爷爷,孙儿明白了。”
三皇子摆了摆手:“回去休息吧。明天还要上课。”
皇孙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三皇子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份折子,正在批。烛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很大,很稳。
皇孙没有出声,轻轻关上门,走了。
三皇子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批完最后一封折子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南京城万家灯火,像一片星海。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,永远不停。
从怀里掏出那包玉佩碎片,打开来,借着月光看。碎片还是那些碎片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。
“皇孙,是大明的未来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朕要把他培养好,让他能继承太师的遗志,把这个盛世延续下去。”
他把碎片包好,放回怀里,贴在胸口。
远处的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他们的皇帝心里,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正在成长。他们不知道,那个少年将来会接过这个天下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