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,今天臣不讲书上的道理。臣讲几个故事。”
于谦坐在皇孙对面,手里没有拿书,只端着一杯茶。皇孙愣了一下,他习惯了于谦每次上课都带着厚厚的讲义,今天突然空着手来,反倒让他有些不适应。
“于先生,今天不讲《资治通鉴》了?”
“不讲。”于谦喝了口茶,“书上的道理,殿下已经读了不少。今天臣讲几个太师和陛下的故事,让殿下知道,那些道理在现实中是怎么用的。”
皇孙的身子微微前倾,坐得更直了。
“第一个故事,是治黄工程。”于谦放下茶杯,“殿下知道黄河吗?”
“知道。孙儿上个月刚去过,看到了曾祖太师修的‘林公堤’。”
“那殿下知道,太师为什么要修那个大堤吗?”
皇孙想了想:“为了不让黄河发大水。”
“对,但不全对。”于谦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,指着黄河的河道,“太师修大堤,不只是为了挡住洪水,是为了让黄河改道。殿下看,黄河以前的河道在这里,弯弯曲曲的,容易淤积,一淤积就决口。太师让人挖了一条新河道,把黄河拉直了。水流快了,淤积少了,决口也就少了。”
皇孙看着地图,若有所思。
“太师修这个大堤,用了三年时间,花了上百万两银子,死了几百个工人。当时朝中有人反对,说花这么多银子修一条堤,不值得。太师说,今天花一百万两修堤,以后每年能省下几百万两的赈灾银子。长远算下来,赚了。”
于谦转过身,看着皇孙。
“殿下,这就是‘长远规划’。做事情,不能只看眼前,要看十年、二十年、五十年以后。眼前吃亏,长远得利。眼前得利,长远吃亏。这个道理,不光用在修堤上,用在治国上也是一样。”
皇孙点了点头:“于先生,孙儿明白了。”
“第二个故事,是太师选拔人才。”于谦坐回来,又端起茶杯,“殿下知道于谦是怎么当上首辅的吗?”
皇孙摇了摇头。
“太师当年路过浙江,臣只是个七品县令。太师跟臣聊了半个时辰,就把臣调到京城来了。当时很多人不服,说一个七品县令,凭什么一步登天?太师说,我看中的不是他的官位,是他的脑子。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——‘我不想当清官,也不想当贪官,我想当能臣。’”
于谦顿了顿,笑了。
“太师看人,不看资历,不看背景,看的是本事。于谦有宰相之才,他就让于谦当首辅。李铁有匠人之才,他就让李铁管格物院。李成梁有将帅之才,他就让李成梁镇守边疆。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,这就是‘知人善任’。”
皇孙认真地听着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孙儿记住了。”
于谦喝了口茶,润了润嗓子。
“第三个故事,是‘平衡’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太师教给陛下的最重要的一件事,就是‘平衡’。文武要平衡,不能只重文不重武,也不能只重武不重文。刚柔要平衡,不能太刚,刚则易折;不能太柔,柔则不振。华夷要平衡,不能歧视外族,也不能放任外族。哪一头重了,都要翻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“殿下,您将来做皇帝,每天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矛盾和冲突。文官要权,武将要兵,商人要利,百姓要安。你要在这些矛盾和冲突中找到平衡点。压了这头,那头就翘起来。压了那头,这头就翘起来。只有平衡,才能稳。”
皇孙站起来,走到于谦身边。
“于先生,您讲的这些,孙儿都记住了。但孙儿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怎么才能学会‘平衡’?”
于谦转过身,看着皇孙的眼睛。
“没有捷径。多听,多看,多想。听不同人的话,看不同人的事,想不同人的理。听多了,看多了,想多了,自然就懂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,不要急。平衡不是一天能学会的。太师用了一辈子,陛下也用了很多年。殿下还年轻,慢慢来。”
皇孙深深鞠了一躬:“于先生,您讲的每一堂课,孙儿都受益匪浅。孙儿将来一定不辜负您和太师的期望。”
于谦的眼眶有些红,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殿下,臣还有一句话,想对殿下说。”
“于先生请讲。”
“臣这辈子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——做事要务实。不要搞形式主义,不要做面子工程,只做对百姓真正有用的事。”
他走回桌前,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殿下,您知道太师为什么能赢得天下百姓的心吗?不是因为他会打仗,不是因为他会治国,是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对百姓有用的。修黄河,百姓不淹了。办学堂,百姓识字了。修铁路,百姓方便了。造铁甲舰,百姓安全了。每一件事,都落在了百姓身上。”
他放下茶杯,看着皇孙。
“殿下,您将来做皇帝,也要记住这个道理。不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。祭祀可以搞,但不要搞得太铺张。庆典可以办,但不要办得太奢华。把银子花在百姓身上,比花在任何地方都值。”
皇孙的眼眶红了。
“于先生,孙儿记住了。一定记住。”
于谦看着皇孙的样子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殿下,今天讲得太多了。您回去消化消化,明天臣再继续讲。”
皇孙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于谦坐在椅子上,端着茶杯,看着他,嘴角带着笑意。
皇孙没有出声,轻轻关上门,走了。
于谦一个人坐在屋里,端着茶杯,茶已经凉了,但他没有换。他看着窗外,想起了太师。太师当年也是这样教陛下的,一个一个故事,一个一个道理,不急不躁,慢慢来。
“太师,您放心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臣会把您教给陛下的那些道理,再教给皇孙。一代一代传下去,永远不会丢。”
晚上,三皇子把于谦叫到了御书房。
“于先生,皇孙今天上课,表现怎么样?”
于谦笑了:“陛下,殿下很聪明,比臣当年强多了。臣讲的道理,他一听就懂,还能举一反三。”
三皇子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于先生,皇孙交给您了。朕相信您能教好他。”
于谦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陛下放心,臣一定竭尽全力。臣会把太师教给臣的那些道理,再教给皇孙。不让他走弯路,不让他犯臣犯过的那些错误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南京城万家灯火,像一片星海。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,永远不停。
“于先生,你说,皇孙将来能比朕做得好吗?”
于谦想了想,笑了。
“陛下,殿下现在还小,看不出来。但臣觉得,只要他记住太师的遗训,记住陛下和臣教给他的那些道理,他一定会做得比任何人都好。”
三皇子转过身,看着于谦。
“于先生,朕替皇孙谢谢你。”
于谦的眼眶红了,跪下来磕了一个头。
“陛下,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三皇子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于先生,早点回去休息。明天还要给皇孙上课。”
于谦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三皇子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,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。
于谦没有出声,轻轻关上门,走了。
三皇子一个人站在窗前,从怀里掏出那包玉佩碎片,打开来,借着月光看。碎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。
“太师,您看到了吗?”他轻声说,“于谦在教皇孙。他把您教给我们的那些道理,再教给下一代。一代一代传下去,永远不会丢。”
星星闪了一下,像是在回答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那个小小的屋子里,一个老人正在教一个少年治国的道理。他们不知道,那些道理,会一代一代传下去,永远不会丢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