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物院的年度总结会,在年底举行。礼堂里坐满了人,一千五百多个学者和工匠,把礼堂挤得水泄不通。李铁站在讲台上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,但眼神还是那么亮,腰板还是那么直。
“各位,今年格物院干得不错。俺先说几件事。”
台下安静了下来。
“火器部,研发了新型后膛炮,射程增加了五十步,开花弹的引信稳定性提高了一倍。边军已经换装了,反馈很好。冶金部,新高炉的效率又提高了半成,钢铁的强度又提高了半成。用在铁甲舰上,船身更轻,跑得更快。农业部,培育出了两种高产作物,全国的粮食产量又增长了半成。医学部,研制出了一种治疗肺痨的新药,太医院已经在北方推广了,去年救了几千条命。”
台下响起了掌声。
李铁抬起手,掌声停了。
“各位,俺今天要特别介绍一个人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年轻人。那人三十来岁,瘦高个,戴着一副眼镜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本子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电路图。他叫张衡,是电气部的学者,进格物院八年了,从一个小助手做起,一步步走到了今天。
“小张,你上来。”
张衡站起来,有些紧张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他走上讲台,站在李铁旁边,看着台下那一千五百多双眼睛,手心在出汗。
“各位,这位是张衡,电气部的。今年,他搞出了一个新东西。小张,你给大家讲讲。”
张衡深吸了一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装置。那是一个铜线绕成的线圈,中间有一块铁芯,旁边有一个小摇把。他把装置举起来,让台下的人看清楚。
“各位,这是臣做的发电机。用手摇动摇把,线圈在磁场中转动,就能产生持续不断的电流。”
台下嗡嗡声四起。有人站起来看,有人凑到前面来,有人交头接耳。
“这个电流,虽然还很微弱,但它证明了——电是可以被人类控制的。林太师在《电学初探》中说过,电是未来的力量。臣相信,总有一天,俺们可以用电来做很多事——照明、通信、驱动机器。臣愿意用一辈子来研究电,不辜负林太师的期望。”
台下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。李铁站在旁边,眼眶红红的。他想起太师生前说过的话——“电是未来的方向。”那时候没人信,觉得太师在说大话。现在,太师的话正在变成现实。
总结会结束后,李铁把张衡叫到了自己的值房。
“小张,坐。”
张衡坐下,手里还攥着那个发电机。李铁看着他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小张,你进格物院几年了?”
“八年了。”
“八年。时间过得真快。俺记得你刚来的时候,还是个毛头小子,什么都不懂。现在,你已经是电气部的骨干了。”
张衡低下头:“李大人过奖了。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李铁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从最上面的一层取下一个锦盒。锦盒是紫檀木的,上面刻着四个字——“格物致知”。他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面已经发黄,边角磨损,一看就知道年头不短了。
“小张,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张衡摇了摇头。
“这是林太师亲手写的《电学初探》。”李铁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太师在世的时候,把这本册子交给俺,让俺好好保管。俺今天把它交给你。”
张衡的手在发抖。
“李大人,这……”
“太师说过,电气是未来的方向。俺老了,干不了几年了。这本书,放在俺这里,只能落灰。交给你,你能把它用起来。”李铁把册子递过去,“小张,你要好好研究。俺相信你能做出更大的突破。”
张衡双手接过册子,翻开第一页。上面是太师的字迹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很有力。
“电者,天地间一种无形之力也。雷公闪电是其大者,琥珀吸纸是其小者。格物院电气部孙思远等,以铜片锌片浸于酸液,得持续之电流,能发微光,能生热力。虽目前之用甚微,然朕深信,电之力无穷尽也。将来必能以电照明,以电传信,以电驱机。后人当继之,勿以艰难而止步。”
张衡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李大人,臣一定不辜负林太师的期望。臣会用一辈子研究电,让电气之光照亮天下。”
李铁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。俺相信你。”
那天晚上,张衡一个人坐在电气部的实验室里。
桌上摊着那本《电学初探》,他翻开一页,又翻开一页,每一页都看得仔仔细细。太师的字写得不好,但每一笔都很认真,从不马虎。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,显然是反复思考过才定稿的。
他把自己的发电机拆开,照着太师书里画的一张图,重新绕了线圈。绕得很仔细,一圈一圈,铜线拉得紧紧的,不敢有一丝马虎。
绕完了,他装上铁芯,接上小灯泡,摇动摇把。
灯泡亮了。比之前更亮了一些,不是那种微弱的光,是那种看得见的光,虽然还是很微弱,但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。
张衡盯着那个小灯泡,看了很久。
“林太师,您看到了吗?您的书,臣在读。您的道理,臣在学。您的梦想,臣在实现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格物院的院子,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微微颤抖。但树干还是那么粗壮,根还是那么深。
远处的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,永远不停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那个小小的实验室里,一个年轻人正在研究电。他们不知道,那本泛黄的《电学初探》,是太师亲手写的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张衡转过身,走回桌前,继续拆发电机。他把线圈拆了,重新绕,绕得更紧,更密。小灯泡又亮了一些。他再拆,再绕,再亮。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他不知道绕了多少遍,手都磨出了泡,但他没有停。因为他知道,每绕一遍,灯泡就亮一点。每亮一点,离太师的梦想就近一步。
外面的天亮了。晨光从窗户里透进来,照在他疲惫的脸上。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几只鸟从空中飞过,叽叽喳喳的。
他低下头,继续绕。
小灯泡又亮了一些。
他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