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御书房里的灯还亮着。
三皇子批完最后一封折子，放下笔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窗外很安静，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，和远处格物院工坊里隐隐约约的叮当声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头的夜空。月亮弯弯的，挂在天边，星星稀稀疏疏的，不像年轻时那么多了。
“陛下，该歇了。”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三皇子转过身，看见皇后端着一碗汤，站在门口。她穿着一身便服，头发随意地挽着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。跟了他几十年，从年轻到老，从黑发到白发，从来没变过。
“你怎么还没睡？”
“看您屋里的灯还亮着，就知道您还没歇。”皇后走进来，把汤放在桌上，“趁热喝了吧，别凉了。”
三皇子坐下来，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是莲子汤，不甜不淡，刚刚好。他喝了几口，放下碗，看着皇后。
“皇后，你坐下，朕想跟你说说话。”
皇后坐下，看着三皇子。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，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不少，但眼神还是那么亮。她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，他还是个年轻的皇子，骑在马上，意气风发。一晃，几十年过去了。
“皇后，俺做皇帝已经二十多年了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轻，“俺回想起俺的一生——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，到今天的大明皇帝，俺经历了太多。”
皇后握着他的手。
“陛下，您做得很出色。您继承了太师的遗志，把这个盛世延续了下去。俺为您骄傲。”
三皇子摇了摇头。
“朕做得不好。朕年轻的时候，太骄傲，觉得自己什么都懂。后来吃了亏，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。太师教了朕那么多，朕学了一辈子，还没学完。”
“陛下，您太谦虚了。”
“不是谦虚，是实话。”三皇子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“朕这辈子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——治天下不是靠一个人的力量，是靠制度、靠人才、靠理念。太师留给朕的不只是一个盛世，还有一个能让盛世延续下去的制度。”
皇后走到他身边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陛下，您说的这些，俺不太懂。但俺知道，您是一个好皇帝。老百姓都说您好，说您跟太师一样，心里装着百姓。”
三皇子的眼眶有些红。
“朕不如太师。太师是从底层爬上来的，他知道百姓的苦。朕是从小在宫里长大的，太师不说，朕都不知道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。”
“但您学了，也改了。”
“对。朕学了，也改了。所以朕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——把太师教给朕的那些东西，再教给皇孙。让皇孙知道，百姓的苦，百姓的难，百姓的不容易。只要皇孙能继承俺们的理念，这个盛世就能延续千秋万代。”
皇后握着他的手，握得很紧。
“陛下，皇孙是个好孩子。他聪明，沉稳，心里也装着百姓。俺相信，他一定能做好。”
三皇子转过身，看着皇后。
“皇后，你说，太师要是还活着，他会对朕说什么？”
皇后想了想，笑了。
“太师会说——‘陛下，你做得比俺好。’”
三皇子也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太师从来没夸过朕。他只会说，‘你做得还行，但还差得远。’朕知道他是在鞭策朕，不让朕骄傲。但朕有时候也想听他夸一句。”
皇后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陛下，太师在天上看着您呢。他一定在夸您，只是您没听见。”
三皇子擦了擦眼泪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皇后，你回去吧。朕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皇后站起来，深深看了他一眼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，她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三皇子站在窗前，背对着她，看着窗外的夜空。他的背影在烛光下被拉得很长，很大，很稳。
皇后没有出声，轻轻关上门，走了。
三皇子一个人站在窗前。
从怀里掏出那包玉佩碎片，打开来，借着月光看。碎片还是那些碎片，最大的那块还有指甲盖大，最小的那块比米粒还小。它们的颜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，很微弱，但确实存在。他把一块碎片放在手心里，感受着那微弱的温热。
“太师，您教给朕的一切，朕都记住了。朕会把这些教给皇孙，让它们传承千秋万代。”
他把碎片包好，放回怀里，贴在胸口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，永远不停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，在他们的皇帝心里，有一个传承，要从太师传到他自己，从他自己传到皇孙，从皇孙传到更远的地方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，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三皇子转过身，走回案前，拿起笔，铺开一张纸。他要给皇孙写一封信，不是正式的诏书，是家书。
“允炆吾孙：朕老矣。朕这辈子，做了很多事，也做错了很多事。但朕不后悔。因为朕知道，朕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是为了这片天下，为了这片天下上的百姓。”
他写得很慢，一笔一划，很认真。字写得不好，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笔都很有力。
“太师教给朕的第一句话是——‘华夷一家，天下大同。’朕年轻的时候不太懂，觉得太师在说大话。后来朕懂了，太师说得对。不管你是汉人还是女真人，不管你是极北人还是南洋人，都是人。是人就想吃饱饭，想穿暖衣，想过好日子。你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，他们就不跟你作对。这就是治人心。”
他写到这里，停了一下，看了看窗外的天空。
“太师教给朕的第二句话是——‘格物致知，治心为上。’做学问要实事求是，做皇帝要先管好自己的心。朕用了一辈子来学这句话，还没学完。你要继续学，学一辈子。”
他继续写。
“朕把天下的未来交给你了。朕相信你能做好。你比朕强，你比朕聪明，你比朕沉稳。朕走了以后，你要把太师的遗志传承下去，把这个盛世延续下去。千秋万代，日月长明。”
他写完了，放下笔，把信折好，放进信封里。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——“皇孙允炆亲启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。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，星星铺满了整个天空。那颗蓝色的星星，还在正南方，一闪一闪的。
“太师，您看到了吗？朕在写信。朕要把您教给朕的那些道理，写在纸上，让皇孙看。一代一代传下去，永远不会丢。”
星星闪了一下，像是在回答。
三皇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，转过身，吹灭了灯。
屋里暗了下来，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。他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梦里，他看见太师站在桂花树下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嘴角带着笑。太师看着他，说了一句话。
“陛下，你做得比俺好。”
他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太师笑了笑，转过身，慢慢走远了，消失在桂花树的阴影里。
三皇子的眼泪流了下来，但他没有醒。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哭。
窗外的星星还在闪，那颗蓝色的星星，一直亮着，永远不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