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，成了！真成了！”
李铁跑进御书房的时候，皇孙正在跟于谦商量今年的军费预算。李铁今年六十多了，头发全白了，但跑起来还是一阵风，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。
“什么成了？”皇孙抬起头。
“火器！新型后膛炮！”李铁激动得手都在抖，“口径比第三代大了五成，射程远了两倍，射速提高了三倍！臣在靶场试了五十发，一发都没卡壳！新型弹药也研发成功了——穿甲弹、燃烧弹、霰弹，还有毒气弹！”
皇孙站起来，眼睛亮了。
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靶场在格物院北边，占地三百多亩，四周砌了高墙。皇孙到的时候，火器部的工匠们已经在那儿等着了，一个个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。靶场中央摆着三门新炮，比原来的后膛炮大了一圈，炮身漆黑，阳光下泛着冷光。炮管上刻着编号，字迹工整，是格物院一贯的风格。
“殿下，您看。”李铁走到最近的一门炮前，拍了拍炮身，“炮管加长了六尺，膛线也改了，弹丸在管子里转得更快，打出去更稳更远。”
皇孙绕着炮转了一圈，蹲下来看了看炮膛，又站起来摸了摸炮口。
“试射过了？”
“试了五十发，最远打了八百步，三百步内能穿透五寸厚的铁板。”李铁指着远处的靶标，“那几块靶子就是昨天打的，殿下您看看。”
皇孙抬头看去，三百步外立着几块铁板，每块都有一寸厚，叠了五层。最上面那块已经被打得稀烂，中间那块穿了几个大洞，最下面那块也没能幸免，弹丸嵌在铁板里，周围的铁被烧得发黑。
“威力不错。”皇孙点了点头，“射速呢？”
“以前一分钟打两发，现在能打六发。臣改了装填结构，炮手省了好几个步骤，快了不少。”
皇孙又看了看另外两门炮，突然问：“穿甲弹呢？试试看。”
“放！”
炮声震耳欲聋，皇孙只觉得脚下的地在颤。弹丸飞出炮膛，划出一道弧线，击中五百步外的一块厚铁板。轰的一声，铁板被穿了一个大洞，弹丸从另一头飞出去，又飞了几十步才落地。
皇孙走过去，蹲下来看了看那块铁板。洞的边缘被烧得焦黑，铁板背面裂了几道缝。他站起来，看着李铁。
“李大人，这炮，能打穿敌人的铁甲舰吗？”
“能。”李铁拍着胸脯，“南洋那些国家的铁甲舰，铁皮薄，一炮就能打穿。就算是大明的铁甲舰，挨上几炮也扛不住。”
“好。”皇孙点了点头，“新型火炮，什么时候能批量装备？”
“回殿下，臣已经让工坊开始造了，第一批先造一百门，给京营换装。边军那边要等第二批，大概三个月后。”
“三个月，太慢了。”皇孙皱了皱眉，“给你两个月，第一批一百门必须送到京营。边军那边也不能等，先调五十门旧炮过去应急。银子不够，朕批。”
李铁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看见皇孙的眼神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臣遵旨。”
新型火炮批量装备的消息，很快传遍了朝野。
京营最先换装，三千营和神机营的炮兵兴奋得跟过年似的。旧式火炮被淘汰下来，有的被拉去销毁，有的被卖给南洋的国家。据说爪哇国一口气买了五十门，运回去当宝贝供着。
边军那边也没闲着。大同、宣府、蓟州三个边防重镇各领了二十门新炮，守将们试射之后，纷纷上书说这炮好使，打得远打得准，蒙古人要是敢来，一炮就能把他们轰回草原去。
消息传到蒙古，几个部落首领吓得脸都白了。他们还记得几十年前那场仗，明军的火铳和火炮打得他们抬不起头来。现在又出了更厉害的家伙，这仗还怎么打？
有几个聪明的小部落，直接派人来南京朝贡，说是要世代臣服。皇孙来者不拒，赏赐了不少东西，但私下对于谦说：“这些蒙古人，嘴上说臣服，心里指不定打着什么主意。让他们看看新炮的威力也好，省得他们胡思乱想。”
皇孙回到格物院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了。
他没回屋，而是去了火器部的工坊。工坊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，几十个工匠正在铸造新炮，有的在浇铸铁水，有的在打磨炮膛，有的在试验引信。
皇孙走进去，没人拦他。格物院的人都知道，储君殿下想来就来，想走就走，谁都不许拦。
他走到一个年轻工匠身边，蹲下来看他干活。那年轻人正在打磨一枚开花弹的引信，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掉，手稳得跟铁铸的一样。
“多大了？”皇孙问。
年轻人吓了一跳，抬头看见是皇孙，手抖了一下，赶紧放下工具跪下来。
“回殿下，小的今年二十一。”
“起来起来，跪什么跪。”皇孙摆摆手，“干几年了？”
“五年了。小的十六岁进格物院，跟着李大人学造炮。”
“五年就能打磨引信了？手艺不错。”皇孙拿起那枚引信看了看，螺纹均匀，尺寸精准，“谁教你的？”
“是王师傅教的，他干了三十年了。”年轻人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，“王师傅说，打磨引信是细活，差一丝一毫都不行，不然打仗的时候要出人命的。”
皇孙点了点头，走到那老头身边。
“你是王师傅？”
老头抬起头，看见皇孙，赶紧放下手里的活，躬身行礼：“殿下。”
“干三十年了？”
“三十三年了。从太师建格物院那年起，小的就在了。”
皇孙看了看他的手，十根指头粗得像萝卜，但灵活得跟绣花似的，正在组装一个复杂的击发机构。
“辛苦了。”皇孙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老头的眼眶突然红了：“殿下，小的不辛苦。小的就是喜欢这行，看着自己造的东西能保家卫国，心里头高兴。”
“都停一停。”
工匠们放下手里的活，围了过来。
皇孙看着这些满手油污、满脸烟灰的面孔，有年轻的，有年老的，有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，也有刚进来的学徒。
“朕今天看你们试炮了。打得不错，朕很满意。”
工匠们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但朕要告诉你们一件事。火器的发展没有终点。每一代都要比上一代更强。今天你们造出了穿甲弹、燃烧弹、霰弹，但明天呢？后天呢？敌人不会等着你们，他们也在想办法。所以朕要求你们，永远不要满足于现状，永远要保持创新的精神。”
他顿了顿，扫了一眼众人。
“听明白了吗？”
“明白了！”工匠们齐声喊道。
晚上，李铁一个人站在格物院的门前。
月亮弯弯的，挂在天边，光芒淡淡的。夜风吹过来，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。他站在那里，抬起头，看着那块匾额。“格物致知”四个大字在月光下闪着银光，像太师的眼睛。
现在，火器部有三百多人，几十个实验室，每年研发数种新火器。太师当年种下的种子，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。
“林太师，您看到了吗？火器在继续发展，您的理念在继续传承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本《火器终论》，太师亲手写的。他每天都要翻一翻，有时候只看一页，有时候只看一行。每次看，都能学到新东西。
“林太师，您放心。俺不会让您失望。火器的炉子不会灭。俺用脑袋担保。”
他把书收回怀里，转过身，走回了格物院。工坊里还亮着灯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几个年轻工匠正在加班，浇铸铁水，打磨炮管，组装引信。没有人注意到他，他们只是埋头干活，像太师生前要求的那样——炉子不灭，活不停。
李铁站在工坊门口，看了一会儿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他没有进去，怕打扰他们。转过身，走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屋子不大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。桌上堆满了图纸和报告，还有一盏油灯。他坐下来，拿起一份报告，是火器部送来的。报告上详细描述了新型后膛炮的试射数据，射程、精度、射速，每一项都比上一代有了大幅提升。
放下笔，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格物院的院子，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微微颤抖。但树干还是那么粗壮，根还是那么深。
“林太师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您走了，但您留下的东西还在。火器在，格物院在，学者们在。一代一代传下去，永远不会丢。”
远处的工坊里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，永远不停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，他们的院长刚刚批了一份火器部的报告。他们不知道，那些新型火炮，将来会保家卫国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，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李铁转过身，走回桌前，吹灭了油灯。屋里暗了下来，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。他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梦里，他看见太师站在靶场上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嘴角带着笑。太师看着他，说了一句话。
“李铁，你做得比俺好。”
他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太师笑了笑，转过身，慢慢走远了，消失在靶场的硝烟里。
李铁的眼泪流了下来，但他没有醒。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