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，成了！真成了！”
李铁跑进御书房的时候，皇孙正在看户部送来的预算报告。李铁满脸黑灰，工装上全是油污，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，手里挥舞着一块亮晶晶的钢坯。
“什么成了？”皇孙放下报告。
“高炉！新型高炉！”李铁把那块钢坯放在桌上，“温度比旧炉高了一半，出铁量多了一倍。炼出来的钢，强度比以前的铁料高了两倍！殿下您看，这钢的纹理，多细密！”
皇孙拿起那块钢坯，掂了掂分量，又敲了敲，声音清脆，像钟声一样。钢坯表面泛着青黑色的光泽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，摸上去光滑得像缎子。
“试过了？”
“试了上百炉，每一炉都稳定。臣让人用这种钢做了炮管，试射了五百发，一发都没炸膛。用这种钢做铁轨，承重力比旧轨高了一倍，寿命至少延长十年。”
皇孙的眼睛亮了。
“全国的钢铁产量，现在是多少？”
李铁从怀里掏出一份报告，翻开念道：“回殿下，去年全国钢铁产量比十年前提高了五倍。价格下降了三成。现在钢铁被广泛应用于铁路、船舶、建筑、机器等各个领域。格物院在各地建立了二十多家钢铁厂，雇佣了数万名工人。钢铁工业已经成了大明最重要的工业部门之一。”
皇孙站起来，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。地图上标注着钢铁厂的位置，从北到南，从东到西，红点密密麻麻。
“二十多家。太师建国那年，全国只有一家钢铁厂，在南京城外。四十年，翻了二十倍。”
李铁的眼眶红了。
“殿下，这都是太师打下的底子。没有太师建格物院，没有太师搞冶金研究，就没有今天的钢铁工业。”
第二天，皇孙去了城外的钢铁厂。
钢铁厂在南京城西，挨着长江，方便运输原料和产品。厂区占地几百亩，里头立着十几座高炉，每一座都有两人多高，日夜不停地运转。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，远远看去像一根根巨大的柱子。
皇孙到的时候，正赶上出铁。十几座高炉同时打开出铁口，十几条红色的铁水河流同时涌出来，汇入地下的沟槽，火花飞溅，蒸汽弥漫，场面壮观得像炼狱。
“殿下，这是咱们最大的钢铁厂。”李铁扯着嗓子喊，“一年能产钢铁两千万斤，够造一千门火炮或者五百台蒸汽机。”
“两千万斤。”皇孙皱了皱眉，“不够。朕要的是两万万斤。”
李铁愣了一下：“殿下，这……”
“不够就扩建。”皇孙打断他，“钢铁是工业的粮食，没有钢铁，什么都干不成。铁路要钢铁，铁甲舰要钢铁，蒸汽机要钢铁，农具要钢铁，什么都他妈的要钢铁。你给朕多建几座厂，多炼几炉钢，朕不嫌多。”
李铁咬了咬牙：“臣遵旨。”
皇孙在钢铁厂转了一圈，看了高炉、看了锻锤、看了轧钢机，又跟几个老师傅聊了聊。一个老师傅姓刘，六十多岁了，从格物院建院就在冶金部干活，一辈子跟铁打交道。
“刘师傅，这新钢好用吗？”
“价格呢？价格降了多少？”
“降了三成。以前一斤钢要五十文钱，现在只要三十多文。老百姓买得起了，打农具的、打菜刀的、打锅的，都来买。”
回格物院的路上，李铁骑在马上，跟在皇孙身后。
“殿下，臣有个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想在各省都建钢铁厂。湖广那边有煤有铁，建厂最合适。江西、福建、山西也有矿，都可以建。要是能在全国建起几十座钢铁厂，一年的产量就能到两万万斤。”
皇孙没说话，骑在马上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“建。”他过了一会儿才说，“但要一步一步来，别一口吃成胖子。先在湖广建一座，试试水，成功了再推广。”
“臣明白了。”
回到格物院，皇孙没回屋，直接去了冶金部的实验室。
实验室里灯火通明，几十个年轻学者正在忙碌。有的在调试炉温，有的在分析矿石成分，有的在测试新钢的强度。皇孙走进去，没人拦他。格物院的人都知道，储君殿下想来就来，想走就走，谁都不许拦。
他走到一个年轻人身边，那年轻人正在用显微镜观察一块钢的切片。显微镜是格物院自己磨的，虽然倍数不高，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顶级的了。
“看到什么了？”皇孙问。
年轻人吓了一跳，抬头看见是皇孙，赶紧站起来。
“殿下，小的在看钢的纹理。新钢的纹理比旧钢细密得多，杂质也少，所以强度更高。”
皇孙接过显微镜，凑上去看了看。钢的切面上，密密麻麻的纹理像树的年轮，一层一层，整整齐齐。
“不错。”他把显微镜放下，“继续研究，看看能不能再改进改进，把钢炼得更好。”
年轻人使劲点了点头。
皇孙又走到另一个年轻人身边，那年轻人正在往炉子里加什么东西。
“加什么？”
“石灰石。殿下，小的发现，往铁水里加石灰石，能去掉杂质，钢的纯度更高。”
“试过了吗？”
“试过了，效果好得很。以前炼出来的钢，杂质多，容易裂。加了石灰石之后，杂质少了一大半，钢的韧性也好了。”
皇孙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好好干。”
晚上，李铁一个人站在格物院的门前。
月亮弯弯的，挂在天边，光芒淡淡的。夜风吹过来，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。他站在那里，抬起头，看着那块匾额。“格物致知”四个大字在月光下闪着银光，像太师的眼睛。
现在，冶金部有几百人，几十个实验室，每年研发数种新钢材。太师当年种下的种子，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。
“林太师，您看到了吗？钢铁在继续发展，您的理念在继续传承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本《格物要术》，太师亲手写的。他每天都要翻一翻，有时候只看一页，有时候只看一行。每次看，都能学到新东西。
“林太师，您放心。俺不会让您失望。钢铁的炉子不会灭。俺用脑袋担保。”
他把书收回怀里，转过身，走回了格物院。工坊里还亮着灯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几个年轻工匠正在加班，浇铸铁水，打磨零件，组装机器。没有人注意到他，他们只是埋头干活，像太师生前要求的那样——炉子不灭，活不停。
李铁站在工坊门口，看了一会儿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他没有进去，怕打扰他们。转过身，走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屋子不大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。桌上堆满了图纸和报告，还有一盏油灯。他坐下来，拿起一份报告，是冶金部送来的。报告上详细描述了新型高炉的试产数据，温度、产量、质量，每一项都比上一代有了大幅提升。
放下笔，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格物院的院子，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微微颤抖。但树干还是那么粗壮，根还是那么深。
“林太师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您走了，但您留下的东西还在。钢铁在，格物院在，学者们在。一代一代传下去，永远不会丢。”
远处的工坊里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，永远不停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，他们的院长刚刚批了一份冶金部的报告。他们不知道，那些新钢，将来会用在铁路上、用在铁甲舰上、用在千家万户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，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李铁转过身，走回桌前，吹灭了油灯。屋里暗了下来，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。他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梦里，他看见太师站在高炉前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嘴角带着笑。太师看着他，说了一句话。
“李铁，你做得比俺好。”
他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太师笑了笑，转过身，慢慢走远了，消失在铁水的红光里。
李铁的眼泪流了下来，但他没有醒。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