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,极北的使者到了。”
帖木儿跪在御书房的地上,四十三岁的年纪,高鼻深目,留着短须,穿着一身大明官服。他主管理藩院已经好几年了,跟各国的使节打交道无数,但今天这份折子,他递上来的时候手有些抖。
皇孙接过折子,翻开看了几页。是巴图鲁的亲笔信,字迹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刚学会写字不久。信上说:俺老了,腿脚不利索了,去不了南京了。俺让儿子替俺去。俺们极北人,现在和大明是朋友了。俺们愿意永远追随大明。
“巴图鲁的儿子,多大了?”
“回殿下,二十五岁。叫阿古拉,在蒙古话里是‘山’的意思。小伙子长得跟他爹年轻时一样,虎背熊腰,能骑善射。但跟他爹不一样的是,他认得字,会说汉话,还去过格物院参观。”
皇孙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让他明天上朝。”
第二天,奉天殿。
阿古拉走进大殿的时候,文武百官都愣了一下。他穿着一身极北的传统皮袍,但外面套了一件大明的官服,看着有些不伦不类。他走到殿中,跪下,磕了三个头,动作很标准,显然是练过的。
“外臣阿古拉,奉父王巴图鲁之命,来南京朝贡。父王说了,极北人永远是大明的藩属,世世代代,不敢有忘。”
皇孙抬了抬手:“平身。你爹身体还好吗?”
阿古拉站起来,眼眶有些红。
“回殿下,父王身体不太好。去年冬天病了一场,到现在还没好利索。大夫说,要多休息,少操劳。父王让臣告诉殿下,他这辈子最对的事,就是跟大明签了和约。没有大明,极北人还在冰天雪地里挨饿受冻。”
皇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回去告诉你爹,朕记住了他的话。你爹是大明的朋友,极北是大明的藩属。朕不会忘记。”
阿古拉跪下,又磕了三个头。
散朝后,皇孙把帖木儿叫到了御书房。
“帖木儿,极北那边,现在到底怎么样了?你给朕详细说说。”
帖木儿从怀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报告,翻开念道:“殿下,极北部落这些年在大明的影响下,发生了深刻的变化。以前他们只靠打猎和捕鱼为生,日子过得苦。现在,他们开始学习农业了。格物院的农业专家去了极北,教他们种耐寒的作物——黑麦、土豆、大白菜。虽然产量不高,但至少冬天有菜吃了。”
“定居点呢?”
“铁器呢?”
“铁器用得多了。以前极北人缺铁,连口铁锅都买不起。现在互市开了,铁器随便买。铁锅、铁刀、铁犁、铁钉,什么都有。阿古拉说,有了铁器,极北人的生活比以前好了十倍。”
皇孙点了点头,又问:“极北人对大明的态度,现在怎么样?”
帖木儿笑了。
“殿下,以前极北人怕大明,觉得大明的铁甲舰和火铳太厉害。现在不怕了,因为他们发现,大明不欺负人,跟大明做生意能挣钱。互市上,极北的毛皮、鲸鱼骨、海象牙,能换到大明的铁器、丝绸、茶叶、粮食。各取所需,皆大欢喜。阿古拉说,现在极北的年轻人,都想去大明看看。有的去格物院学技术,有的去学堂学汉语,有的去工厂当工人。”
皇孙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太师提出的‘华夷一家’,正在变成现实。极北部落不再把大明当作敌人,而是当作朋友和老师。”
帖木儿的眼眶红了。
“殿下说得对。臣跟着阿鲁台老师干了一辈子,见过太师,见过陛下,见过殿下。臣亲眼看着‘华夷一家’从一句口号,变成实实在在的行动。臣这辈子,值了。”
消息传到极北,巴图鲁坐在帐篷前,看着远处的草原。
他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,腿上的伤一到冬天就疼。但他的眼神还是亮的,看着那片草原,看着那些定居点的木头房子,看着那些在地里劳作的年轻人。
“父王,信送到了。大明皇孙说,他记住您的话了。”阿古拉骑马跑回来,跳下马,跪在巴图鲁面前。
巴图鲁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远处。远处的田地里,几个年轻人正在用铁犁翻地。那是格物院新出的蒸汽犁,虽然不大,但比人拉犁快多了。地翻得很深,土很松,明年种上黑麦,又能多收不少。
“阿古拉,你记住。”巴图鲁的声音很轻,“大明不是敌人,是朋友。太师是个好人,陛下是个好人,皇孙也是个好人。俺们极北人,跟着大明,不会吃亏。”
“父王,儿子记住了。”
巴图鲁点了点头,又看着那片田地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。他想起几十年前,跟大明打仗的那些日子。那时候他年轻,血气方刚,觉得大明的火铳也没什么了不起。现在他老了,才知道大明的厉害不只是火铳,还有那些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本事。
“太师,您说得对。治天下不是靠武力,是靠人心。”巴图鲁喃喃自语,“俺服了。”
消息传回南京,皇孙坐在御书房里,看着帖木儿从极北送回来的信。信上说,巴图鲁的身体越来越差,可能撑不了几年了。但他的儿子阿古拉已经能独当一面了,极北的年轻人也都在学大明的技术和文化。
皇孙看完信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空很蓝,云很白,几只鸟从空中飞过,叽叽喳喳的。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,永远不停。
从怀里掏出那本《格物论》,翻开第一页。那是太师写的序言,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很有力。
“华夷一家,天下大同。”
皇孙看着那些字,想起了太师。太师当年说过,不管你是汉人还是女真人,不管你是极北人还是南洋人,都是人。是人就想吃饱饭,想穿暖衣,想过好日子。你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,他们就不跟你作对。
“太师,您看到了吗?华夷一家,正在变成现实。各族不再是敌人,而是朋友、是兄弟、是一家人。”
他把书放回怀里,贴在胸口。
远处的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遥远的极北草原上,一个老人正在念叨太师的名字。他们不知道,那个老人的儿子,正带着极北的年轻人学习大明的技术和文化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皇孙转过身,走回案前,拿起笔,在极北的报告上批了一行字:“极北是我藩属,当以诚待之。互市继续扩大,技术继续支援,文化继续传播。华夷一家,不是口号,是行动。”
放下笔,他站起来,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。他想起太师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治天下是治人心。”
人心,不只是中原的人心,还有极北的人心。让极北人觉得大明可靠,让极北人觉得大明可亲,让极北人觉得跟大明做朋友比做敌人更划算。这就是治人心。
皇孙嘴角露出一丝笑意,转过身,走出了御书房。
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。那颗蓝色的星星还没有升起来,但他知道,它就在那里,一直在那里。
“太师,您看到了吗?华夷一家,正在变成现实。”
星星没有出现,但他知道它在。
他转过身,大步走了出去。
宫门外,是万里的江山。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阳光下看不清楚,但他知道,它们在那里。秦淮河上的画舫,格物院的工坊,学堂里的读书声,铁路上轰隆隆的火车,一切都在。
一切都像太师生前一样。
只是少了一个人。
但那个人留下的理念,还在。
华夷一家,天下大同。
这八个字,正在变成现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