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,东北的捷报。”
李成梁跪在御书房的地上,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他今年五十三岁了,镇守东北二十多年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但腰板还是那么直,眼神还是那么锐利。他身后站着两个女真打扮的随从,手里捧着礼盒,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
皇孙抬起头,放下手里的笔。
“李将军,起来说话。女真那边,最近怎么样?”
李成梁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报告,但没有翻开,直接说了起来。
“殿下,董山老了,快六十了,身体不如从前了。但他脑子还清楚,部落里的事还是他拿主意。他的儿子已经开始接手一些事务,但董山不放心,大事还是自己管。”
皇孙点了点头。
“女真这些年变化不小。以前他们只靠打猎和放牧为生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现在,他们开始学种地了。格物院的农业专家去了赫图阿拉,教他们种水稻、玉米、土豆。虽然产量比不上关内,但至少能填饱肚子了。”
“定居点呢?”
“建了好几个。以前他们住帐篷,跟着猎物迁徙。现在,他们在几处固定的地方建了木头房子,围了院子,养了鸡鸭猪羊。赫图阿拉城也扩建了,城墙加高了,街道也拓宽了,看着像个正经的城镇了。”
“铁器呢?”
“铁器用得多了。互市开了之后,铁锅、铁刀、铁犁、铁钉,什么都能买到。以前女真人家家户户缺铁锅,用陶罐煮饭,又慢又费柴。现在家家户户都有铁锅了,做饭快了,省柴了。董山说,大明给女真带来的变化,比过去一百年都大。”
皇孙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互市的情况怎么样?”
李成梁翻开报告,念道:“回殿下,去年女真与大明互市的贸易额,比前年增长了两成。女真的人参、貂皮、东珠,在大明很受欢迎。大明的铁器、布匹、粮食、茶叶,在女真也很抢手。每年有数千名女真商人到互市上交易,各取所需,皆大欢喜。”
“有没有闹事的?”
“有是有,但不多。去年一共发生了十几起纠纷,都是因为价格谈不拢或者货物质量问题。互市的官员出面调解,大部分都解决了。闹大了的只有两起,臣派人去处理了,该罚的罚,该赔的赔。女真人服气,因为朝廷办事公道,不偏袒任何一方。”
皇孙点了点头,又问:“女真人对大明的态度,现在怎么样?”
李成梁笑了。
“殿下,以前女真人怕大明,觉得大明的火铳太厉害。现在不怕了,因为他们发现,大明不欺负人,跟大明做生意能挣钱。董山去年在部落大会上说过一句话——‘大明是俺们的朋友,不是敌人。俺们女真人,跟着大明,不会吃亏。’”
皇孙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董山真的这么说的?”
“真的。臣当时在场,亲耳听见的。董山还说,他这辈子最对的事,就是跟大明签了和约。没有大明,女真人还在穷山沟里打转转。”
第二天朝会,女真使者来了。
使者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虎背熊腰,穿着皮袍,梳着辫子,但外面套了一件大明的官服,看着有些不伦不类。他走到殿中,跪下,磕了三个头,动作很标准。
“外臣那哈出,奉女真王董山之命,来南京朝贡。女真王说了,女真永远是大明的朋友,俺们愿意永远追随大明。”
皇孙抬了抬手:“平身。董山身体还好吗?”
那哈出站起来,眼眶有些红。
“回殿下,王身体不太好。去年冬天病了一场,到现在还没好利索。大夫说,要多休息,少操劳。王让外臣告诉殿下,他这辈子最对的事,就是跟大明签了和约。没有大明,女真人还在穷山沟里打转转。”
皇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回去告诉董山,朕记住他的话了。董山是大明的朋友,女真是大明的藩属。朕不会忘记。让他好好养病,等病好了,来南京,朕请他喝酒。”
那哈出跪下,又磕了三个头。
散朝后,皇孙把李成梁留了下来。
“李将军,你在东北二十多年,辛苦了。”
李成梁的眼眶红了。
“殿下,臣不辛苦。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太师把东北交给臣,臣就要守好它。”
皇孙点了点头。
“李将军,你觉得,东北边疆,能稳定多久?”
李成梁想了想,说:“殿下,只要大明的火铳还在,只要大明的互市还在,只要大明的学堂还在,东北就能一直稳定。女真人不是傻子,他们知道跟大明作对没好处,跟大明做朋友有肉吃。董山老了,他的儿子也懂这个道理。下一代,下下一代,也会懂。”
皇孙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李将军,你说得对。太师说过,治天下是治人心。人心服了,天下就稳了。”
消息传到赫图阿拉,董山坐在城头的椅子上,看着远处的草原。
他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,腿上的伤一到冬天就疼。但他的眼神还是亮的,看着那片草原,看着那些定居点的木头房子,看着那些在地里劳作的年轻人。
“王,那哈出回来了。”一个侍卫跑过来。
董山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远处。远处是一片稻田,稻子已经抽穗了,风一吹,绿色的波浪起伏。那是格物院的农业专家教的,种的是耐寒的水稻,虽然产量比不上关内,但在这苦寒之地,能种出稻子已经是奇迹了。
“王,那哈出说,大明皇孙让您好好养病,等病好了去南京,他请您喝酒。”
董山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好。等俺病好了,俺去南京。俺要亲眼看看,大明的皇孙,长什么样。”
他站起来,拄着拐杖,慢慢走下城头。走到城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稻田。
“太师,您说得对。治天下不是靠武力,是靠人心。俺服了。”
消息传回南京,皇孙坐在御书房里,看着李成梁从东北送回来的信。信上说,董山的身体越来越差,可能撑不了几年了。但他的儿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了,女真的年轻人也都在学大明的技术和文化。
皇孙看完信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空很蓝,云很白,几只鸟从空中飞过,叽叽喳喳的。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,永远不停。
从怀里掏出那本《格物论》,翻开第一页。那是太师写的序言,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很有力。
“华夷一家,天下大同。”
皇孙看着那些字,想起了太师。太师当年说过,不管你是汉人还是女真人,不管你是极北人还是南洋人,都是人。是人就想吃饱饭,想穿暖衣,想过好日子。你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,他们就不跟你作对。
“太师,您看到了吗?东北边疆稳定了。您用和平的方式维护了这个稳定。俺要继续这个传统,让东北永远太平。”
他把书放回怀里,贴在胸口。
远处的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遥远的东北草原上,一个老人正在念叨太师的名字。他们不知道,那个老人的儿子,正带着女真的年轻人学习大明的技术和文化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皇孙转过身,走回案前,拿起笔,在女真的报告上批了一行字:“女真是我藩属,当以诚待之。互市继续扩大,技术继续支援,文化继续传播。华夷一家,不是口号,是行动。”
放下笔,他站起来,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。他想起太师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治天下是治人心。”
人心,不只是中原的人心,还有女真的人心。让女真人觉得大明可靠,让女真人觉得大明可亲,让女真人觉得跟大明做朋友比做敌人更划算。这就是治人心。
皇孙嘴角露出一丝笑意,转过身,走出了御书房。
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。那颗蓝色的星星还没有升起来,但他知道,它就在那里,一直在那里。
“太师,您看到了吗?东北边疆,稳定了。”
星星没有出现,但他知道它在。
他转过身,大步走了出去。
宫门外,是万里的江山。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阳光下看不清楚,但他知道,它们在那里。秦淮河上的画舫,格物院的工坊,学堂里的读书声,铁路上轰隆隆的火车,一切都在。
一切都像太师生前一样。
只是少了一个人。
但那个人留下的理念,还在。
华夷一家,天下大同。
这八个字,正在变成现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