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儿啊,俺想出去走走。”
三皇子坐在御书房里,手里端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他一口没喝。皇孙站在他对面,听见这句话,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“父皇想去哪儿?”
“巡视天下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平静,“俺想在走之前,再看一眼俺们治理的这片天下。”
皇孙的手抖了一下。走之前。父皇说的是走之前。
“父皇,您的身体……”
“俺的身体俺知道。”三皇子打断他,“还撑得住。俺不跑远,就去几个地方看看。杭州、泉州、广州、成都、北平,转一圈就回来。”
皇孙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说不让去,父皇今年六十多了,身体大不如前,太医说要静养,少操劳。但他看着三皇子的眼神,知道拦不住。
“儿臣派一队精锐护卫跟着父皇。”
“不用太多人,一二百人够了。”三皇子站起来,“俺不是去打仗,是去看风景。”
第二天一早,三皇子带着两百护卫出发了。他穿着一身便服,骑在马上,腰板挺得笔直,看不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。皇孙送到城门口,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,三皇子摆了摆手,打马快跑,没有回头。
第一站是杭州。
从南京到杭州,坐火车只要一天。三皇子坐在车厢里,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,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以前从南京到杭州,骑马要五六天,现在一天就到了。太师说的对,铁路真的改变了这个国家。
杭州站到了。车站比几十年前大了好几倍,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,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。卖包子的、卖茶叶蛋的、卖凉茶的,一溜排开,热闹得很。
三皇子走出车站,没有亮身份,带着几个随从,混在人群里走。杭州的街道比以前宽了,两旁的店铺也多了,卖丝绸的、卖茶叶的、卖瓷器的,招牌一个比一个大。街上的人穿得体面,很少看见打补丁的衣服。
他走到西湖边,湖面上画舫穿梭,丝竹之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。岸边的茶楼里坐满了人,有说有笑,热闹非凡。
“这位老爷,喝茶吗?”一个伙计跑过来招呼。
三皇子点了点头,跟着伙计进了茶楼,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。从这里能看见整个西湖,湖光山色,美不胜收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是龙井,清香扑鼻。
“好茶。”他说。
伙计笑了:“老爷是外地来的吧?杭州的龙井,天下第一。”
三皇子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第二站是泉州。
从杭州到泉州,坐火车要两天。三皇子在车上睡了一夜,第二天下午到了泉州。泉州比杭州还热闹,港口里停满了船,有大明的铁甲舰,有南洋的商船,有阿拉伯的帆船,还有几种他叫不上名字的船。桅杆密密麻麻,像一片森林。码头上人来人往,搬货的、装船的、吆喝的,吵成一片。
三皇子走到码头上,看着那些船。铁甲舰停在外港,灰色的船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火炮从甲板两侧伸出来,威风凛凛。他认出了其中一艘——那是“镇海号”,郑和当年的旗舰,现在还在服役。
“郑和要是还活着,看到这一幕,一定高兴坏了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一个老水手蹲在码头上,抽着烟袋,看见三皇子盯着铁甲舰看,咧嘴笑了。
“这位老爷,您也喜欢看船?”
“喜欢。”三皇子蹲下来,“老哥,您在这码头上干多少年了?”
“四十多年了。”老水手伸出四根手指,“俺年轻的时候给郑和将军当过水手,下过西洋。现在老了,跑不动了,在码头上帮人搬搬货。”
“郑和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老水手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郑将军是个好人。他对水手好,从不克扣军饷,还教俺们读书识字。他说,海上跑的人,不识字不行,看不懂海图,会迷路。俺现在认得的那些字,都是郑将军教的。”
三皇子的眼眶有些红。
“郑将军走了好多年了。”
“是啊,走了好多年了。”老水手叹了口气,“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。铁甲舰在,海图在,航线在。俺们这些老水手,还在。”
第三站是广州。
广州比泉州还热闹。集市上人山人海,有汉人,有南洋人,有阿拉伯人,还有金发碧眼的西洋人。他们用各种语言讨价还价,比划着手势,争得面红耳赤,最后击掌成交,哈哈大笑。
三皇子在集市上转了一圈,看到了大明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铁器,也看到了南洋的香料、宝石、象牙,还有西洋的钟表、玻璃器皿。他站在一个卖钟表的摊位前,看着那些精巧的机械,心里头感慨万千。
“这些东西,以前只有西洋人有。现在,大明也能造了。”他拿起一块怀表,打开盖子,看着里面的齿轮转动,发出细微的滴答声。
摊主是个中年人,戴着一副眼镜,看起来像个读书人。
“这位老爷,您识货。这是格物院新出的怀表,精度比西洋货还高。买一块吧,不贵,才五十两银子。”
三皇子笑了,掏出一锭银子,买了一块。他把怀表放进怀里,贴着那包玉佩碎片,继续往前走。
第四站是成都。
从广州到成都,坐火车要五天。三皇子在车上睡了四夜,第五天早上到了成都。成都是西南重镇,自古以来就是繁华之地。但有了铁路之后,成都比以前更繁华了。
城里的街道上车水马龙,商铺林立,人来人往。三皇子走到一家茶馆门口,听见里面有人在说书,说的是太师的故事。他走进去,找个角落坐下,听了一会儿。
说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。
“话说太师当年在大都戍卒营里,吃不饱穿不暖,但他志存高远,常跟同伍说——汉人当自立,不当为奴!后来,太师率五骑南奔,于淮南山谷中白手起家……”
茶馆里的人听得入了迷,有人拍桌子叫好,有人抹眼泪。三皇子坐在角落里,听着那些故事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第五站是北平。
从成都到北平,坐火车要六天。三皇子在车上睡了五夜,第六天早上到了北平。北平是北方要塞,也是大明的旧都。虽然朝廷迁都南京了,但北平还是很繁华,城墙高大,街道宽阔,气势恢宏。
三皇子登上城楼,看着远处的草原。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他想起几十年前,太师在这里打败了蒙古铁骑,一战定天下。
“太师,您看到了吗?这片天下,俺守住了。”
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消息传得比火车快。三皇子还没到南京,沿途百姓就已经知道皇帝在巡视天下了。每到一个城镇,路边都站满了人。有的手里拿着鸡蛋,有的拿着布鞋,有的拿着干粮,站在路边等着。
“陛下!陛下!”
“陛下辛苦了!”
“陛下万岁!”
三皇子坐在马车里,掀开帘子,看着外面那些面孔。有的年轻,有的苍老,有的激动得泪流满面,有的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一个老农挤到马车旁边,伸出手想握三皇子的手。三皇子伸出手,握住了那只粗糙的手。
“陛下,您治理的这个天下,比历史上任何朝代都好!俺们全家都感激您!”
老农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三皇子握着他的手,握了很久。
“老人家,这是俺们该做的。”
四个月后,三皇子回到了南京。
他瘦了一圈,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神还是亮的。皇孙到城门口迎接,看见三皇子从马车里出来,赶紧上去扶。
“父皇,您瘦了。”
“瘦点好,轻快。”三皇子笑了笑,“俺没事。”
夕阳西下,金色的光洒在整座城上。远处的港口中,铁甲战舰静静地停泊着。城外的铁路上,最后一班火车正在进站。紫金山麓的格物院在夕阳下闪着金光。
“这片天下,比俺想象的还要好。百姓安居乐业,城镇繁荣发展,科技不断进步。俺用二十多年治理的一切,值了。”
从怀里掏出那包玉佩碎片,打开来,借着夕阳的余晖看。碎片还是那些碎片,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。他把一块碎片放在手心里,感受着那微弱的温热。
“太师,您看到了吗?这片天下,俺守住了。”
他把碎片包好,放回怀里,贴在胸口。
风吹过来,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。他站在那里,身板挺得笔直,像一棵松树。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很长,铺在屋顶的琉璃瓦上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,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,永远不停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他们的皇帝刚刚巡视了万里江山。他们不知道,那个老人站在高台上,看着万家灯火,心里头全是满足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