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视回来第三天，三皇子把皇孙叫到了御书房。
天气很好，太阳挂在半空中，暖洋洋的。窗外的桂花树叶子落了大半，地上铺了一层金黄，风吹过来，沙沙响。三皇子坐在椅子上，面前摆着一壶茶，两个杯子。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便服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，但眼神还是那么亮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皇孙坐下，看着三皇子的脸色。比出发前又差了些，眼窝更深了，颧骨更突出了，但眼神还是亮的，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父皇，您找儿臣有事？”
三皇子没回答，倒了两杯茶，一杯推给皇孙，一杯自己端着。他喝了口茶，放下杯子，看着窗外的桂花树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儿啊，俺这辈子，做了三件事。”
皇孙的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第一件，俺继承了太师的遗志，把这个盛世延续了下去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太师打天下，俺治天下。太师打下了底子，俺在上面建起了高楼。人口从五千万到一个亿，学堂从几千所到十万所，识字率从一成到六成，铁路从零到覆盖全国。这些数字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，是干出来的。这件事，俺做到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二件，俺培养了你这个继承人。”他看着皇孙，“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，什么都不懂，是太师一点一点教俺的。现在，俺把太师教给俺的那些道理，再教给你。你学得比俺好，你比俺聪明，你比俺沉稳。这件事，俺也做到了。”
皇孙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第三件，俺维护了大明的四方安宁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变得很轻，“女真、极北、西域、南洋——这些地方，以前都是大明的敌人，现在是大明的朋友。不是靠武力征服的，是靠贸易、靠文化、靠人心。太师说，治天下是治人心。俺做到了。”
他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。茶凉了，但他不在乎。
“这三件事，俺都做到了。俺没有遗憾。”
皇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，但他没有擦。
“父皇，您……”
“别说话，听俺说。”三皇子打断他。
皇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太师教过俺，人生有三重境界。”
皇孙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第一重，叫‘求存’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轻，“太师年轻的时候，在大都戍卒营里，吃不饱穿不暖，随时都可能死掉。那时候他想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活下去。俺年轻的时候也一样，虽然是皇子，但不受宠，随时都可能被人害死。那时候俺想的也是活下去。这是第一重境界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皇孙。
“第二重，叫‘求成’。后来俺活下来了，太师教俺治国，俺开始想，不能光活着，要干一番事业。延续盛世，让百姓过上好日子，让大明永远昌盛。这是第二重境界。”
皇孙点了点头。
“第三重，叫‘求真’。”三皇子走回椅子前坐下，“到了俺这个年纪，功名利禄都是虚的，权力财富带不走。俺开始想一些大问题——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？俺这辈子做这么多事，到底有什么意义？”
“父皇想明白了吗？”皇孙问。
三皇子笑了。
“想明白了。”
他拿起茶杯，在手里转了转，看着茶水的涟漪。
“人生的意义，不是追求权力和财富。权力和财富，生不带来死不带去，追来追去一场空。人生的意义是——让这个世界因为你的存在而变得更好。”
他把茶杯放下，看着皇孙。
“太师用一辈子践行这个理念，他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了。俺也用一辈子践行这个理念，俺也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了。所以俺的人生是有意义的。”
皇孙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这一次，他没忍住，哭出了声。
“父皇，儿臣记住了。儿臣也要让这个世界因为儿臣的存在而变得更好。”
三皇子看着他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记住就好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桂花树。叶子落了大半，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微微颤抖，但树干还是那么粗壮，根还是那么深。
“儿啊，俺这辈子，没什么遗憾了。盛世延续了，继承人培养好了，四方安宁了。该做的都做了，不该做的也做了一些，但总的来说，对得起这片天下，对得起天下的百姓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皇孙。
“剩下的，就交给你了。”
皇孙站起来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父皇放心，儿臣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。
“行了，你回去吧。俺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皇孙又鞠了一躬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三皇子站在窗前，背对着他，双手背在身后，腰板挺得笔直。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，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像碎金子一样。
皇孙的眼眶又红了，但他没再哭，转过身，大步走了。
三皇子一个人站在窗前，听着皇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从怀里掏出那包玉佩碎片，打开来，借着阳光看。碎片还是那些碎片，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。他把一块碎片放在手心里，感受着那微弱的温热。
“太师，您教给俺的那些道理，俺都记住了。俺把它们教给了皇孙。他会记住，会传承下去。一代一代，永远不会丢。”
他把碎片包好，放回怀里，贴在胸口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，在他们的皇帝心里，刚刚完成了一场对话。他们不知道，那个老人正在把太师教给他的道理，传给下一代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，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三皇子走回桌前，拿起那杯凉透的茶，喝了一口。苦得要命，但他觉得，这苦味里带着一丝甜。
就像他这辈子。
苦过，但也甜过。
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，转过身，走出了御书房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，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。那颗蓝色的星星还没有升起来，但他知道，它就在那里，一直在那里。
“太师，您看到了吗？皇孙懂了。俺可以放心了。”
星星没有出现，但他知道它在。
他转过身，大步走了出去。宫门外，是万里的江山。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阳光下看不清楚，但他知道，它们在那里。秦淮河上的画舫，格物院的工坊，学堂里的读书声，铁路上轰隆隆的火车，一切都在。
一切都像太师生前一样。
只是少了一个人。
但那个人留下的理念，还在。
华夷一家，天下大同。格物致知，治心为上。
这十六个字，会一代一代传下去，永远不会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