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,出事了。”
于谦走进御书房的时候,皇孙正在批折子。他的手在发抖,脸色发白,跟平时那个沉稳如山的老首辅判若两人。皇孙抬起头,看见于谦的样子,心里头咯噔了一下。
“于先生,怎么了?”
“北方旱灾。”于谦把一份折子放在案上,“山东、河南、直隶,连续六个月没有降雨了。农田干裂,河流断流,井水枯竭。数百万百姓面临饥荒。这是三十年来最严重的旱灾。”
皇孙拿起折子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脸色越来越沉。他的手在发抖,但他强忍着,没有让于谦看出来。
“六个月没下雨?怎么现在才报?”
“殿下,下面的官员一开始以为只是普通的旱情,没想到会持续这么久。等他们反应过来,已经来不及了。现在灾区的百姓已经开始逃荒了,再不想办法,就要饿死人了。”
“于先生,国库还有多少银子?”
“一亿两。但能动用的,不超过两千万两。其他的都有用途。”
“从国库拨五百万两,用于救灾。再从南方调运粮食,通过铁路运往灾区。朕要亲笔写信给湖广、江西、浙江的布政使,让他们赶紧调粮。一斤粮食都不能少。”
于谦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殿下,这个办法好。铁路修好了,正好派上用场。从湖广运粮到河南,以前要一个月,现在只要几天。”
皇孙点了点头,走回案前,铺开纸,开始写信。他写得很急,字有些潦草,但每一笔都很有力。写完了,盖上印,递给于谦。
“于先生,八百里加急,连夜送出去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于谦转身要走,皇孙又叫住了他。
“于先生,还有一件事。朕要亲自去灾区看看。”
于谦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“殿下,灾区危险。旱灾之后往往跟着瘟疫,您不能去。”
“朕必须去。”皇孙的声音很平静,但很坚定,“朕要亲眼看看灾区的情况,才能做出正确的决策。坐在御书房里看折子,看不到真实的情况。太师当年治黄河,亲自去看了。父皇当年巡视天下,也亲自去看了。朕不能坐在家里等着。”
于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着皇孙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殿下,臣陪您去。”
“不用。您留在南京,帮朕盯着朝中的事。朕自己去。”
皇孙去灾区之前,先去了三皇子的寝宫。
三皇子正躺在床上,盖着薄被,闭着眼睛。他的脸色很差,白得像纸,但听见皇孙的脚步声,睁开了眼睛。
“父皇,儿臣要去灾区。”
三皇子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去吧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该去看看。太师当年也去过灾区,亲眼看到了百姓的苦,才知道怎么治国。你去了,好好看看,好好听听,好好想想。”
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皇孙跪下,磕了三个头,转身走了。
三皇子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太师,您看到了吗?皇孙要去灾区了。他长大了,该去面对困难了。”
三天后,皇孙带着几个随从,坐了三天火车,到了河南。
一下火车,他就感受到了旱灾的严重。太阳毒辣辣地晒着,地上裂开了一道道口子,像一张张干渴的嘴。庄稼全枯了,叶子卷成筒,一捏就碎。河床干得见了底,只剩下几摊浑浊的水洼。井里的水也快干了,打上来的水浑浊发黄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
“殿下,前面就是灾区了。”一个随从指着远处。
“起来起来,别跪。”皇孙跳下马,扶起一个老人,“老人家,你们村的情况怎么样?”
老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
“殿下,俺们村三个月前就没水了。井干了,河断了,庄稼全死了。年轻人出去逃荒了,剩下俺们这些老不死的,在这里等死。”
皇孙的眼眶红了。
“朝廷已经拨了银子,调了粮食,马上就到。你们再撑几天。”
老人摇了摇头。
“殿下,不是俺不信朝廷。是这老天爷不下雨,朝廷也没办法。”
皇孙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干裂的土地,看着那些枯死的庄稼,看着那些瘦得皮包骨的老人。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但他没有擦。
“老人家,您放心。朕跟你们在一起。粮不到,朕不走。”
“殿下,您……您这是……”
皇孙扶起他,没有再说。
皇孙在灾区待了五天。他走遍了十几个村子,看了每一口井,看了每一条河,看了每一片干裂的田地。他跟灾民们聊天,听他们诉苦,看他们流泪。他的嗓子哑了,嘴唇干裂了,脸晒脱了皮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第五天,粮食到了。
一列火车满载着粮食,从湖广开来,停在了最近的火车站。一袋袋粮食被卸下来,装上马车,运往各个村子。灾民们站在路边,看着那些粮食,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。
“朝廷万岁!殿下万岁!”
皇孙站在路边,看着那些粮食,看着那些灾民,心里头五味杂陈。
“于先生,粮食到了。”他对身边的随从说。
随从点了点头,眼睛也红了。
皇孙回到南京,已经是十天以后了。他瘦了一圈,脸晒得黝黑,嗓子还是哑的。三皇子躺在床上,看着他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学到了?”
“学到了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皇孙想了想,说:“儿臣学到了,治天下不是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,是要走到百姓中间去,亲眼看看他们的苦,亲耳听听他们的话。太师说得对,治天下是治人心。人心在灾区,在田间地头,在百姓的眼泪里。”
三皇子的眼眶红了。
“好。你学到了。朕可以放心了。”
皇孙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“父皇,您放心。儿臣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,闭上了眼睛。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,安详得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。
皇孙站起来,轻轻关上门,走了出去。
从怀里掏出那本《格物论》,翻开第一页。那是太师写的序言,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很有力。
“治天下者,当以百姓之心为心。”
皇孙看着那些字,想起了灾区那些干裂的土地,那些枯死的庄稼,那些瘦得皮包骨的老人。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但他没有擦。
“太师,您放心。俺会记住您的话。以百姓之心为心。”
他把书放回怀里,贴在胸口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,永远不停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他们的储君心里,有一个承诺,要以百姓之心为心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皇孙转过身,大步走了出去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。那颗蓝色的星星还没有升起来,但他知道,它就在那里,一直在那里。
“太师,您看到了吗?俺去灾区了。俺看到了百姓的苦。俺学到了。”
星星没有出现,但他知道它在。
他转过身,大步走了出去。
宫门外,是万里的江山。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像一片星海。秦淮河上的画舫亮着灯,格物院的工坊里透出昏黄的光,铁路上最后一班火车正在进站,汽笛声在夜风中回荡。
远处的北方,那片干裂的土地上,粮食正在分发,灾民正在吃饭,孩子们正在笑。
一切都像太师生前期望的那样。
只是少了一个人。
但那个人留下的理念,还在。
以百姓之心为心。
这七个字,正在变成现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