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进入河南地界之后,窗外的景色就变了。
不再是江南那种绿油油的稻田和清澈的河流,而是一片枯黄。大地像一张干裂的嘴,裂开了一道道深深的口子,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。庄稼全死了,枯黄的秸秆在风中瑟瑟发抖,像无数根干枯的手指。河床干得见了底,只剩下白色的沙石和干裂的泥巴。偶尔能看见几棵老树,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是在求雨。
皇孙坐在车窗边,看着外面的景象,一言不发。他的手在发抖,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。于谦坐在他对面,也是沉默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死寂的大地。
“殿下,前面就是灾区了。”随从走过来,小声说。
皇孙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到车门前。火车慢慢停了下来,车门打开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带着尘土的味道,呛得人喘不过气。
皇孙跳下火车,脚踩在干裂的土地上,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。他抬起头,看着四周。远处有一个村子,低矮的土坯房在烈日下显得摇摇欲坠。村口的大树下,坐着几个老人,一个个瘦得皮包骨,眼睛深深地陷下去。他们看见火车停下,看见有人从车上下来,都站了起来,张着嘴,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走,过去看看。”皇孙带着随从,朝村子走去。
走近了,他才看清那些老人的样子。他们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,嘴唇干裂出血,衣服破破烂烂,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。一个老人拄着拐杖,颤颤巍巍地走过来,看着皇孙,嘴唇在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老人家,俺是朝廷派来的。”皇孙没有亮身份,怕吓着他们,“来看看你们的情况。”
老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
“朝廷……朝廷还记得俺们啊……”他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干裂的地上,磕出了血,“俺们以为朝廷不要俺们了……”
皇孙赶紧扶起他,眼眶也红了。
“老人家,朝廷不会不要你们。粮食马上就到,你们再撑几天。”
老人摇了摇头,指着远处。
“殿下,俺们村三个月前就没水了。井干了,河断了,庄稼全死了。年轻人出去逃荒了,剩下俺们这些老不死的,在这里等死。”
皇孙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村子里一片死寂,没有鸡鸣狗叫,没有孩子的笑声,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。
“粮仓呢?村里的粮仓还有粮吗?”
老人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早没了。知县大人说,朝廷的粮还没到,让俺们再等等。等了三个月,还没到。”
皇孙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皇孙在村子里转了一圈,看了每一户人家。家家户户都是空的,灶台上没有锅,炕上没有被子,柜子里没有粮食。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,婴儿在哭,哭得有气无力。
“老人家,孩子的爹妈呢?”
老太太抬起头,眼睛红肿。
“出去逃荒了。走了两个月了,不知道还活着不。”
皇孙蹲下来,看着那个婴儿。婴儿瘦得皮包骨,哭声越来越小,像是随时都会断气。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但他没有擦,从怀里掏出几块干粮,递给老太太。
“老人家,先给孩子吃点。”
老太太接过干粮,手在发抖,掰了一小块,嚼碎了,喂给婴儿。婴儿不哭了,小嘴吧唧吧唧地吃着,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皇孙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随从。
“去,把火车上的粮食先搬下来。不够的,从最近的县城调。”
“殿下,那县城……”
“不管什么情况,先把粮食弄来。谁敢拦,朕砍谁的脑袋。”
随从打了个寒颤,赶紧跑了。
皇孙又走了几个村子,情况都一样。粮食没有及时发放,百姓在挨饿。有些村子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传言,虽然没有证实,但足以说明情况的严重。
更让他愤怒的是,他在路上遇到了几辆马车,车上装满了粮食,但车夫说是往外地运的,不是给灾民的。
“谁的粮食?”皇孙拦住一辆马车。
车夫是个中年人,穿着一身绸缎,不像种地的,倒像是个商人。他看见皇孙的排场,知道来头不小,赶紧跳下车,跪下。
“回……回老爷,是小人的粮食。小人是城里粮行的,这些粮是要运到南边去卖的。”
“运到南边去卖?”皇孙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灾区的百姓在挨饿,你把粮食运到南边去卖?”
商人的脸白了。
“老爷,小人也是做生意的……”
“做生意?”皇孙打断他,“你囤积粮食,抬高粮价,发国难财,这是做生意?”
商人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皇孙转过身,对随从说:“把这些粮食全部没收,发给灾民。查查这个粮行还有多少囤粮,一律没收。人抓起来,送交有司严办。”
“殿下饶命!殿下饶命!”商人磕头如捣蒜。
皇孙没有理他,翻身上马,继续往前走。
第三天,皇孙到了一个县城。
县城的城门紧闭,门口站着几个兵丁,手里拿着刀,看着凶神恶煞。皇孙走到城门口,兵丁拦住了他。
“干什么的?”
“让开。”皇孙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不让。知县大人有令,任何人不得入城。”
皇孙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举到兵丁面前。兵丁看了一眼,腿就软了,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殿……殿下……”
“开门。”
兵丁连滚带爬地跑去开门。皇孙走进县城,直接去了县衙。知县正在后衙喝酒,听说皇孙来了,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,连滚带爬地跑出来,跪在院子里。
“殿……殿下……”
“你还有心思喝酒?”皇孙看着桌上的酒菜,声音冷得像冰,“灾民在挨饿,你在这里喝酒?”
知县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殿下,臣……臣……”
“朕问你,朝廷拨的粮食,到了没有?”
“到……到了。”
“发下去了没有?”
知县的嘴张了张,发不出声音。
皇孙走过去,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,翻了翻,扔在知县脸上。
“粮食到了半个月,你还没发下去?你是等百姓都饿死了再发?”
知县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皇孙转过身,对随从说:“摘了他的官帽,押送南京,交有司严办。县丞呢?县丞在哪?”
县丞从人群里挤出来,跪在地上。
“臣在。”
“从现在起,你是代理知县。三天之内,粮食必须发到每一户灾民手中。发不到,朕砍你的脑袋。”
县丞磕了三个头:“臣遵旨!”
皇孙在灾区待了七天。他走了二十多个村子,换了三个知县,抓了十几个囤积粮食的商人,没收了上万石粮食。他还从南京调来了十几个太医,在灾区设立了临时诊所,防治传染病。
第七天,粮食终于发到了灾民手中。
皇孙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排队领粮的百姓,心里头五味杂陈。一个老农领到粮食后,走到皇孙面前,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“殿下,您是俺们的救命恩人。”
皇孙扶起他。
“老人家,这不是朕的功劳。是朝廷的粮,是太师留下的家底。你们要谢,就谢太师。”
老农的眼泪又涌出来了。
“太师……太师是个好人啊。他走了这么多年,俺们还记着他。”
皇孙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老人家,您放心。太师虽然走了,但他的理念还在。朝廷不会不管你们。”
老农点了点头,抱着粮食,慢慢走远了。
皇孙转过身,看着随从。
“走吧,回南京。”
火车缓缓启动,窗外的景色渐渐远去。那片干裂的土地,那些枯死的庄稼,那些瘦得皮包骨的老人,还留在他的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
从怀里掏出那本《格物论》,翻开第一页。那是太师写的序言,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很有力。
“治天下者,当以百姓之心为心。”
皇孙看着那些字,想起了那些排队领粮的百姓,想起了那个抱着婴儿的老太太,想起了那个磕头的老农。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但他没有擦。
“太师,您放心。俺记住了。以百姓之心为心。”
他把书放回怀里,贴在胸口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听不见了,太远了。但他知道,那些年轻工匠们还在干活,永远不停。
皇孙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的脸上还带着泪痕,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