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,东北急报。”
李成梁跪在御书房的地上,铁甲上还沾着东北的黑土,一看就是连夜赶路来的。五十三岁的汉子,镇守东北二十多年,脸上风霜刻下的皱纹像刀痕,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。皇孙放下手里的笔,抬起头。
“李将军,起来说话。”
李成梁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住的信,双手呈上。皇孙接过去,撕开火漆,抽出信纸。字迹工整,是李成梁的笔迹,但内容让他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董山去世了?”
“回殿下,上个月的事。董山病了很久,去年冬天就不行了。他儿子皇太极接了位,今年三十八岁,精明能干,比他爹难对付得多。”
皇孙把信看了一遍,放在案上。
“皇太极提出什么要求?”
“他希望大明在边境贸易中给予女真更多的优惠,增加铁器和粮食的出口量。”李成梁顿了顿,“他不是那种喊打喊杀的人,但说话绵里藏针。臣跟他见过一面,他说——‘女真与大明是邻居,邻居之间应该互相帮助。大明富,女真穷,富帮穷,天经地义。’”
皇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这话,听着客气,但意思是——大明欠女真的。”
李成梁点了点头:“殿下英明。他就是这个意思。臣觉得,这个人比他爹难对付。他爹董山,是个直性子,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。皇太极不一样,他脸上笑着,心里头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。”
第二天,皇孙把于谦和帖木儿叫到了御书房。
于谦看完了信,沉思片刻,说:“殿下,皇太极的态度比他父亲更务实。他不是想与俺们为敌,而是想为女真争取更多的利益。这种人,不好对付,但也好对付。”
“怎么说?”皇孙问。
“不好对付,是因为他不像他爹那样容易被激怒。你激他,他不恼,你骂他,他不应。这种人,你找不到他的破绽。好对付,是因为他务实。务实的人,只认利益。你给他好处,他就跟你合作。你不给他,他就找别人。”
皇孙点了点头,看向帖木儿。
“帖木儿,你去一趟东北,跟皇太极见一面。摸摸他的底,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帖木儿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“殿下放心,臣一定用外交手段稳住女真。”
皇孙扶起他。
“帖木儿,你记住,太师说过,治天下是治人心。皇太极虽然务实,但他也是人,也有人心。你要找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,不光是铁器和粮食,还有面子和尊重。你给他面子,他给你里子。”
帖木儿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殿下,臣明白了。”
帖木儿出发之前,皇孙先去了一趟三皇子的寝宫。
三皇子躺在床上,脸色很差,但眼神还是亮的。皇孙跪在床前,把东北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董山去世,皇太极接位,提出了新诉求,他要派帖木儿去东北接触。
三皇子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儿啊,这件事你自己决定。俺相信你能处理好。”
皇孙愣了一下。
“父皇,您不指点儿臣一下?”
三皇子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了。你已经长大了。该学的都学了,该懂的都懂了。朕再指指点点的,反而是害了你。你自己拿主意,自己承担后果。这就是做皇帝。”
皇孙的眼眶红了,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父皇,儿臣明白了。”
他磕了三个头,转身走了。
三皇子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从怀里掏出那包玉佩碎片,打开来,看着那些碎片。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,照在碎片上,泛着淡淡的金光。
“太师,您看到了吗?皇孙要自己拿主意了。他不再需要朕的指点了。大明的未来,有保障了。”
他把碎片包好,放回怀里,贴在胸口。
帖木儿出发那天,皇孙亲自送到城门口。
“帖木儿,你见到皇太极,替朕带一句话。”
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朕说——女真与大明,是邻居,也是朋友。朋友之间,有什么要求,尽管提。但朋友之间,也要互相尊重。大明不会欺负女真,女真也不要让大明为难。”
帖木儿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殿下放心,臣一定把话带到。”
他翻身上马,带着几个随从,打马快跑,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皇孙站在城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
“太师,您教俺,治天下是治人心。皇太极的人心,俺能治住吗?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碎片,握在手心里。还是温热的,贴在手心里,像一颗跳动的心。
“俺能。俺一定能。”
他转过身,大步走回了皇宫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,永远不停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他们的储君心里,有一个难题正在等着他解决。他们不知道,那个难题,关系到东北边疆的稳定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皇孙坐在御书房里,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。他要写一封信给皇太极,不是正式的国书,是私人信件。他要让皇太极知道,大明不是高高在上的主子,而是愿意平等相待的朋友。
“皇太极兄台:久闻兄台之名,恨未能一见。今兄台接掌女真,朕甚慰。女真与大明,比邻而居,世代交好。朕愿与兄台携手,共谋繁荣……”
“来人。”
“殿下?”
“把这封信,八百里加急,送到东北,交给皇太极。”
“遵旨。”
信使骑着快马,冲出了城门。
皇孙站在窗前,看着北方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几只鸟从空中飞过,叽叽喳喳的。
“皇太极,你等着。朕的信,很快就到。”
远处的北方,那片广袤的草原上,一个穿着皮袍的中年人正坐在帐篷里,面前摊着一幅舆图。他的眉眼跟董山很像,但眼神不一样。董山的眼神是直的,他的眼神是弯的,像一潭深水,看不到底。
“贝勒爷,大明的信使来了。”一个侍卫掀开帐篷的门帘。
皇太极抬起头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请进来。”
信使走进帐篷,跪下,双手呈上信件。
“贝勒爷,这是俺们储君殿下给您的亲笔信。”
皇太极接过信,拆开,看了一遍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。
“储君殿下的字,写得不错。虽然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很认真。”
他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殿下,俺收到他的信了。俺会好好看的。”
信使磕了三个头,退出帐篷。
皇太极一个人坐在帐篷里,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他的手指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轻轻摩挲,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“大明储君,有意思。”
他把信折好,放回怀里,贴在胸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