帖木儿到达赫图阿拉的那天,下着小雨。
不是南方那种绵绵细雨,是北方的冷雨,打在脸上生疼。他骑了半个月的马,从南京到辽东,从辽东到赫图阿拉,三千多里路,屁股都磨破了。但进城之前,他还是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官服,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是大明的使者,不能给大明丢人。
皇太极亲自到城门口迎接。
三十八岁的汉子,虎背熊腰,穿着一身黑色皮袍,腰间挂着一把弯刀,刀鞘上镶着宝石。他的眉眼跟董山很像,但眼神不一样。董山的眼神是直的,像一把刀。他的眼神是弯的,像一潭深水,看不到底。看见帖木儿,他笑了,笑得很热情,但帖木儿知道,那笑容底下藏着算盘。
“帖木儿大人,久仰久仰。”皇太极抱拳行礼,用的是汉人的礼节,动作很标准。
“贝勒爷客气了。”帖木儿也抱拳回礼,“俺们殿下让俺带句话——女真与大明,是邻居,也是朋友。朋友之间,有什么要求,尽管提。”
皇太极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帖木儿大人,先进城,喝杯酒暖暖身子。公事不急。”
帖木儿跟着皇太极进了城。赫图阿拉城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又大了不少,城墙加高了,街道也拓宽了。街上的人穿得比以前体面了,很少看见打补丁的衣服。路边新开了几家铺子,卖铁器的、卖布匹的、卖杂货的,招牌一个比一个大。
帖木儿心里头有数了。
晚上,皇太极设宴款待帖木儿。
烤全羊、烈酒、马奶子,摆了满满一桌子。女真的头领们坐了两排,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,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。皇太极坐在主位上,不紧不慢地喝酒,不紧不慢地说话,从头到尾没有失态。
帖木儿坐在他旁边,一边喝酒一边观察。他发现,皇太极跟董山不一样。董山喝酒就是喝酒,喝多了拍桌子骂人。皇太极喝酒,眼神一直是清醒的,不管喝多少,那双眼睛都是弯的,像一潭深水。
“帖木儿大人,俺们开门见山。”皇太极放下酒杯,看着帖木儿,“俺们女真不想与大明为敌,俺们只想为自己的部落争取更多的利益。俺爹在世的时候,跟大明签了和约,互市开了,据点撤了,女真也安生了。但俺觉得,还不够。”
帖木儿端着酒杯,没有说话。
“俺想要三样东西。”皇太极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增加铁器的出口量。女真需要更多的铁器来发展生产。种地要铁犁,打猎要铁刀,盖房子要铁钉。以前给的数量,不够用。”
“第二,降低关税。俺们的毛皮和人参,在大明市场上卖得贵,是因为关税高。关税降了,价格就降了,买的人就多了。对女真有利,对大明也有利。”
“第三,允许俺们女真人在大明的学堂中学习。俺听说,大明的学堂教的是真本事——格物、算术、工程。俺们女真人也不笨,学会了,回来也能帮俺们发展。”
帖木儿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贝勒爷,您的要求,俺记下了。但俺也有几句话想说。”
皇太极看着他。
“俺们大明愿意在边境贸易中给予女真更多的优惠,但俺们需要女真做出相应的承诺。”帖木儿的声音很平静,“第一,维护边境的和平。不许女真牧民越界放牧,不许跟大明的边民起冲突。出了事,要及时处理,不能拖着不办。”
“第二,保护大明商人的安全。大明的商人在女真地盘上做生意,你们要派人保护。出了事,你们要赔。”
“第三,继续承认大明的宗主权。该朝贡朝贡,该称臣称臣。这是底线,没得谈。”
皇太极听完,笑了。
“帖木儿大人,您这三条,俺都能答应。但俺也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贝勒爷请说。”
“俺们女真承认大明的宗主权,但大明也要尊重女真的自主权。俺们自己的事,俺们自己管。大明不要插手。”
帖木儿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这个自然。大明从来不干涉藩属国的内政。这是太师定的规矩,也是陛下的规矩,也是殿下的规矩。”
皇太极举起酒杯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帖木儿大人,俺敬你一杯。”
两人碰了一下杯,一饮而尽。
帖木儿在赫图阿拉待了三天。除了跟皇太极谈判,他还去看了女真的互市、农田、学堂。互市很热闹,大明的商人和女真的猎人坐在一起喝酒,称兄道弟。农田里种着水稻和玉米,是格物院的农业专家教的,长得不错。学堂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,十几个孩子坐在里面,跟着先生念书,念的是《三字经》,汉话念得不太标准,但很认真。
帖木儿站在学堂窗外,听了一会儿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帖木儿回到南京,直接去了御书房。
皇孙正在批折子,看见帖木儿进来,放下笔。
“怎么样?”
帖木儿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“殿下,臣幸不辱命。皇太极这个人,务实,好谈。他要三样东西——增加铁器出口、降低关税、允许女真人在大明学堂学习。臣答应了他。”
皇孙点了点头。
“他答应俺们什么?”
“维护边境和平,保护大明商人安全,继续承认大明的宗主权。臣跟他谈了三天的条件,最后签了协议。”
帖木儿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,双手呈上。
皇孙接过去,看了一遍,放在案上。
“铁器出口,增加多少?”
“比原来增加三成。”
“关税,降低多少?”
“降一成。”
“学堂,允许女真人来学习。但名额有限,每年不超过二十人。”
皇孙想了想,在文书上批了四个字:“照此办理。”
帖木儿又磕了三个头。
“殿下英明。”
皇孙摆了摆手。
“帖木儿,你辛苦了。回去歇着吧。”
帖木儿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皇孙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拿起那份协议,又看了一遍。字迹工整,条款清晰,双方的权利义务写得明明白白。他放下协议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天空很蓝,云很白,几只鸟从空中飞过,叽叽喳喳的。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,永远不停。
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碎片,握在手心里。还是温热的,贴在手心里,像一颗跳动的心。
“太师,您看到了吗?东北的事,解决了。不是靠刀枪,是靠谈判。您教俺,治天下是治人心。皇太极的人心,俺摸到了。他要的是利益,是面子,是尊重。俺给他了。他就成了俺们的朋友。”
他把碎片包好,放回怀里,贴在胸口。
“太师,您放心。东北会稳定的。”
消息传到赫图阿拉,皇太极坐在帐篷里,面前摊着那份协议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大明储君,是个明白人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帐篷门口,看着远处的草原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他的皮袍,猎猎作响。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很长,铺在草地上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。
他转过身,走回帐篷,拿起笔,给皇孙写了一封信。他的字写得不怎么好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很认真。
“大明储君殿下:俺收到您的信了。您写的那些话,俺看了好几遍。您说,女真与大明是邻居,也是朋友。俺同意。俺们女真人,愿意永远做大明的朋友。皇太极。”
他写完了,封好,盖上私印。
“来人。”
“贝勒爷?”
“把这封信,送到南京,交给储君殿下。”
“遵旨。”
信使骑着快马,冲出了城门。
皇太极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信使的背影消失在草原的尽头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远处的草原上,牛羊在吃草,牧人在唱歌。歌声在风中飘荡,与马蹄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歌,哪是蹄。
皇太极转过身,走回了帐篷。他的脚步声在草地上很轻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