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,臣有罪。”
陈太医跪在御书房的地上,额头抵着青砖,浑身发抖。皇孙正在批折子,听见这话,手里的笔停住了。陈太医是太医院院正,给三皇子看了十几年的病,手一向很稳,但今天,他的手在抖,声音也在抖。
“说。”
“陛下的身体……各个器官都在退化。他的心脏不太好,经常感到胸闷气短。臣建议陛下减少工作量,多休息。”陈太医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臣斗胆说一句,陛下的身体,已经不适合再操劳了。”
皇孙的手在发抖,但他强忍着,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。
“朕知道了。你退下吧。”
陈太医磕了三个头,退出去了。
皇孙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看着桌上那摞高高的折子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父皇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他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但他不能慌。他是储君,他慌了,朝堂就慌了,天下就慌了。
他站起来,走出御书房,往三皇子的寝宫走去。
三皇子正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份折子,在看。他的脸色很差,白得像纸,但眼神还是亮的。看见皇孙进来,他放下折子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来了?坐。”
皇孙坐在床边,看着三皇子。父皇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,颧骨突出来,眼窝陷下去,手上的青筋暴起来,像蚯蚓一样爬在手背上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父皇,您该歇歇了。陈太医说,您不能再操劳了。”
三皇子摇了摇头。
“歇?歇什么歇?俺还没到躺下的地步。”他拿起那份折子,“这是浙江送来的,说今年的丝绸出口又创新高。朕看了,高兴。不看,心里不踏实。”
“父皇,您可以把折子交给儿臣。儿臣帮您看。”
“你看看,浙江布政使说,今年的丝绸出口比去年增长了一成半,海上贸易税收增长了半成。你觉得,这个数据可靠吗?”
皇孙接过折子,看了一遍,想了想。
“儿臣觉得,可靠。浙江的丝绸出口,连续多年增长,这是趋势。而且铁路通到了杭州,运输成本降了,竞争力强了,出口增长是正常的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朕也这么觉得。”他靠在床头上,闭上了眼睛,“朕老了,眼睛花了,看东西要凑到跟前才能瞅见。脑子也不如以前好使了,有时候想一件事,要想半天。”
“父皇,您不老。”
“不老什么,都快六十了。”三皇子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,“太师像朕这个年纪的时候,已经退居格物院了。朕比太师多撑了几年,够了。”
皇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“父皇,您别说这种话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俺还没死。朕只是说,朕该歇歇了。从明天起,每天的折子,你先看。你看完了,觉得拿不准的,再拿来给朕看。拿得准的,你自己批。”
皇孙擦了擦眼泪,点了点头。
“儿臣遵旨。”
于谦还是每天到御书房,坐在皇孙对面。一老一少,一个沉稳如山,一个认真如学童。
“殿下,这份折子是湖广送来的,说今年秋粮丰收,请求减少赋税。您看怎么批?”
皇孙想了想:“湖广去年遭了水灾,朝廷免了他们的赋税。今年丰收了,按理说该交了。但百姓刚缓过来,不能逼得太紧。这样,减三成,交七成。明年恢复正常。”
于谦点了点头,在折子上批了“减三成”三个字。
皇孙拿起另一份折子,是兵部送来的,说边军需要换装新型火铳,请求拨款。他看了一遍,问:“于先生,兵部的预算够吗?”
于谦翻了翻手里的册子:“回殿下,够。户部已经批了银子。”
“那就换。让李铁盯着质量,不要出纰漏。”
他在折子上批了:“准。质量第一。”
一份接一份,批得又快又准。于谦在旁边看着,心里头暗暗点头。皇孙批折子的风格,越来越像三皇子了——平衡稳重,不偏不倚。但他也有自己的特点——比三皇子更果断,比三皇子更敢拍板。
三皇子虽然减少了处理政务的时间,但每天还是到御书房看看。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看着皇孙批折子,有时候不说话,有时候说几句。
“儿啊,这份折子,你批得太急了。你再想想,还有没有别的可能?”
皇孙拿起那份折子,看了一遍,想了想,脸红了。
“父皇,儿臣错了。儿臣只想到了眼前,没想到长远。”
“错不要紧。改了就好。太师说过,犯错是成长的代价。你做得越多,犯的错就越多。但只要你从错误中学习,下次不犯同样的错,你就会越来越强。”
皇孙点了点头,拿起笔,重新批。
三皇子看着他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晚上,三皇子一个人躺在床上。从怀里掏出那包玉佩碎片,打开来,借着月光看。碎片还是那些碎片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。他把一块碎片放在手心里,感受着那微弱的温热。
“皇孙,你做得好。俺可以放心地把天下的未来交给你了。”
他把碎片包好,放回怀里,贴在胸口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,永远不停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他们的皇帝心里,一个年轻人正在接过重担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三皇子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他的呼吸很慢,很轻,像一条河流在平原上缓缓流淌。
窗外的星星还在闪,那颗蓝色的星星,一直亮着,永远不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