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，人都到齐了。”
张衡站在格物院礼堂的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，手在微微发抖。今天不是普通的总结会，今天是为李铁举办的功绩总结会。李铁要退了，干了二十多年的格物院院长，该歇歇了。
皇孙穿着一身便服，没有穿龙袍，没有戴冕旒。他说，今天是家事，不是国事。格物院是太师的家，李铁是太师的弟子，他是太师的曾孙，一家人坐在一起，说说话，不用那些排场。
礼堂里坐满了人。火器部的、冶金部的、农业部的、医学部的、天文部的、电气部的、机械部的，各部的部长和骨干全到了。一千多号人，把礼堂挤得水泄不通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交头接耳，所有人都安静地坐着，等着。
李铁坐在第一排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，但腰板还是那么直，眼神还是那么亮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粗大变形，指甲盖凹凸不平，掌心上全是厚厚的茧子和陈旧的烫伤疤痕。这双手，打了五十多年的铁，画了几千张图纸，造了无数台机器。
皇孙走上讲台，没有拿讲稿。他看着台下那些面孔，有年轻的，有年老的，有他认识的，有他不认识的。但他们都有一双一样的眼睛——亮，像太师的眼睛。
“各位，今天俺把你们叫来，不是要说什么大道理。俺就是想跟大家聊聊，李铁李大人，为格物院，为大明，做了多少事。”
台下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“李大人担任格物院院长二十多年，领导了火器、蒸汽机、铁路、铁甲战舰、电气等多项重大技术的研发。俺不说那些虚的，俺说几个实实在在的东西。”
皇孙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，火器。太师建国那年，大明的火铳打不远，打不准，还经常炸膛。现在，大明的后膛炮能打八百步，开花弹能炸一片。边军换装了新型火铳，射程远，精度高，装填快。蒙古人、女真人，见了大明的火器，腿都软。这些，格物院火器部干的。火器部谁带的？李铁李大人。”
台下响起了掌声。
皇孙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，蒸汽机。太师建国那年，大明没有蒸汽机。矿山排水靠人挑，工坊锻铁靠手打，织布靠脚踩。现在，矿山有蒸汽水泵，工坊有蒸汽锻锤，纺织厂有蒸汽织机。火车在铁轨上跑，轮船在海上跑，都是蒸汽机驱动的。这些，格物院机械部干的。机械部谁带的？李铁李大人。”
掌声更响了。
皇孙伸出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，铁路。太师建国那年，大明没有一寸铁路。从南京到北平，骑马要一个月。现在，铁路总里程超过一万五千里，从南京到北平只要三天，从南京到广州只要八天，从南京到兰州只要十天。铁路在修，还要修到撒马尔罕去。这些，格物院和铁路工人一起干的。格物院谁管的？李铁李大人。”
掌声越来越响。
皇孙伸出第四根手指。
“第四，铁甲战舰。太师建国那年，大明的船是木头船，出海都怕风浪。现在，大明的铁甲战舰三十艘，巡弋全球各大洋。从南海到印度洋，从印度洋到地中海，大明的旗帜在每一个港口飘扬。这些，格物院船舶部干的。船舶部谁带的？李铁李大人。”
掌声震耳欲聋。
皇孙伸出第五根手指。
“第五，电气。太师在世的时候，就说过，电是未来的方向。那时候没人信。现在，格物院电气部造出了发电机，能点亮十盏灯。造出了电动机，能驱动机器旋转。虽然还很小，还只能用在实验室里，但俺相信，总有一天，电会照亮每一间屋子，驱动每一台机器。这些，格物院电气部干的。电气部谁支持的？李铁李大人。”
掌声持续了很久，久到皇孙不得不抬起手，才让大家安静下来。
李铁坐在第一排，眼泪已经流了满脸。他没有擦，就那么坐着，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皇孙走下讲台，走到李铁面前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李大人，你是大明的科技之父。朕永远不会忘记你的贡献。将来史书上会记下你的名字，让后人记住你为大明做出的贡献。”
李铁站起来，扶着皇孙的手，声音沙哑。
“殿下，使不得。臣受不起。”
“受得起。”皇孙抬起头，看着李铁，“李大人，你跟着太师，跟着父皇，跟着俺，干了一辈子。你把手艺传给了张衡，把格物院传给了下一代。你是大明的功臣。”
李铁的眼泪又涌出来了。
“殿下，臣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——在格物院中搞研究。臣能有今天的成就，都是林太师的教导。臣永远不会忘记林太师的恩情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。
“各位，俺老了，干不动了。格物院的未来，交给你们了。你们要记住林太师的话——格物致知，永无止境。不要停，停了就是对不起林太师。”
台下齐声高呼：“格物致知！永无止境！”
张衡从台下走上来，跪在李铁面前，磕了三个头。
“李大人，您是俺的老师。您把林太师的遗志传给了俺，俺一定不辜负您和林太师的期望。俺会把格物院办好，把电气研究搞下去，让电气之光照亮天下。”
李铁扶起他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小张，俺把格物院的未来交给你了。俺相信你能把它办好，比俺办得更好。”
张衡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李大人，俺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。”
总结会结束后，人群慢慢散去。李铁一个人站在格物院的门前，抬起头，看着那块匾额。“格物致知”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，像太师的眼睛。
从怀里掏出那本《格物要术》，太师亲手写的。他每天都要翻一翻，有时候只看一页，有时候只看一行。每次看，都能学到新东西。
“林太师，您看到了吗？格物院还在，学者们在，技术在。一代一代传下去，永远不会丢。”
他把书放回怀里，贴在胸口。
远处的工坊里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，永远不停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，他们的老院长要退了。他们不知道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，把一辈子都献给了格物院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，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李铁转过身，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屋子。他的脚步很慢，每一步都要停一下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他坐在桌前，拿起笔，铺开一张纸。他要给张衡写一封信，不是正式的交接文书，是私人信件。
“小张：俺老了，干不动了。格物院交给你了。你要记住三件事。第一，炉子不能灭。不管发生什么事，格物院的炉子不能灭。第二，人才不能断。要多培养年轻人，让他们接上班。第三，技术不能停。要一直研究，一直创新，不要满足于现状。”
他写完了，放下笔，把信折好，放进信封里。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——“张衡亲启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空很蓝，云很白，几只鸟从空中飞过，叽叽喳喳的。
“林太师，学生这辈子，值了。”
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，转过身，躺在了床上。闭上了眼睛，呼吸很慢，很轻，像一条河流在平原上缓缓流淌。
远处的工坊里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，永远不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