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未透,京城尚在沉寂之中,提刑司门前却已马蹄纷至。
宫中急召云蘅入宫验尸的旨意如雷霆乍起,打破了昨夜尚未散尽的寒意。
皇帝暴毙,死状诡异,群臣震惊。
太子赵晟年仅十七,朝政未稳,局势如绷紧之弦,一触即发。
云蘅身着官服,神情肃然地步入皇宫。
御前验尸,自她进入提刑司以来尚属首次。
她深吸一口气,心中已有准备——这不仅是一场关于死因的判断,更是一次权力与真相的博弈。
案上覆着白布的正是当今圣上遗体。
他双目微阖,面色青灰,全身遍布暗红色斑痕,指尖发黑,口唇泛紫,死状极为异常。
寻常中毒症状并不如此怪异,若非慢性累积,便是某种隐秘毒物所致。
“请诸位退后。”云蘅低声开口,动作熟练地掀开白布,取出随身携带的骨笛,轻抚其表面,闭目凝神。
骨笛微微震动,仿佛感应到了什么。
她将笛音缓缓吹响,频率由低转高,空气似有波纹荡漾。
忽然,一阵模糊的声音在她脑海中浮现:“……不可让朱砂再燃……”
她心头一震,睁开眼,眼神凌厉起来。
“朱砂?”她喃喃重复,手指不自觉收紧了骨笛。
“云大人?”裴砚站在一旁,低声唤她。
“陛下死于慢性中毒。”她镇定回道,语气坚定,“红斑分布均匀,指甲色泽暗紫,内脏亦有明显衰竭痕迹。此非一时之毒,而是经年累月之害。”
张德全站于阶下,作为御膳房总管,他脸色难看:“老奴每日亲自监管膳食,绝无问题。”
“问题不在膳食。”云蘅目光冷冽,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誊抄好的膳食单,“陛下近半年来,每日皆饮‘安神汤’?”
张德全一怔,随即点头:“是,这是太医院所开方子,专为缓解陛下夜间梦魇。”
“梦魇?”她冷笑一声,命人取来当日所用药材。
片刻后,药包呈上。
云蘅翻检其中一味药材,眉头微蹙,取出一小块赤石脂,放在掌心细察。
她取出小刀轻轻刮去表层,露出一抹隐隐红光。
“这不是赤石脂。”她扬声,“这是被伪装成矿物药的微量朱砂!”
殿中哗然。
“朱砂本为安神之用,但若长期服用,加之体内阴阳失调,便会引发气血逆乱、五脏俱焚。陛下的死,极可能是由此毒缓慢侵蚀所致。”
“不可能!”张德全怒喝,“朱砂乃太医署开具,怎会混入御膳?”
“你自然不会动手脚。”云蘅淡淡道,“但有人可以。”
她目光扫过群臣,最终落在一人身上。那人低头不语,神色阴沉。
裴砚上前一步,低声问:“你是怀疑……吴承泽?”
“他不过是棋子。”她语气冷硬,“真正的幕后之人,还未现身。”
就在这时,外头忽有一名小宫女踉跄而入,跪倒在地,颤抖着叩首:“奴婢……奴婢有话要说!”
众人纷纷侧目。
云蘅上前几步,扶起那宫女:“说吧。”
宫女泪流满面,声音哽咽:“陛下曾私下命我保管一份密诏,说……若他突亡,便交予裴大人。”
她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印的黄绢,双手递上。
云蘅与裴砚对视一眼,彼此眼中皆是惊疑不定。
风未止,局未定。
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第100章续:遗骨传音(下)
殿内死寂如渊,众人屏息凝神,目光如钉,皆落在裴砚手中那卷缓缓展开的黄绢之上。
云蘅站在一旁,指尖微颤,她虽早有预感,却仍无法预料这封密诏的内容竟会牵涉如此深远。
“朕自知时日无多,然国事未竟,心忧社稷。特诏命裴砚辅佐新君,协理朝政。其一,提刑司须行验尸制度改革,女子亦可为仵作;其二,刑律当以实证为先,凡断案不得以口供为凭;其三……”裴砚念至此,顿了一瞬,目光转向云蘅,声音低沉却坚定,“……凡有识之士,不论出身、性别,皆可为国效力。”
此言一出,群臣哗然。
“这……这岂非坏了祖制?”有老臣出列,怒声斥道。
“陛下怎会下此诏书?女子验尸,岂不荒唐!”另一位官员也厉声附和。
“闭嘴!”赵晟突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他年少沉稳,眉宇间已有帝王之气。
他缓缓站起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云蘅身上。
“朕记得父皇曾对我说过一句话,‘断案不靠眼,不靠耳,只靠心。’”他顿了顿,语气坚定,“如今云大人以女子之身,破奇案、断冤狱,实乃我朝所缺之才。既是先帝遗愿,朕岂有不从之理?”
他转向裴砚,神色复杂:“你可愿辅佐我,共守此诏?”
裴砚微微颔首,郑重答道:“臣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此时,云蘅缓缓上前,跪地叩首,声音清亮而坚定:“臣云蘅,愿以一生之力,令白骨陈词,令真相不朽。”
殿中寂静无声,唯有风穿檐角,卷起一角黄绢,如血未干。
风波未平,宫中已传新帝登基之讯。
朝堂之上,虽表面平静,实则暗流汹涌。
吴承泽被暂押大理寺,狱中焚尸灭证之事亦牵出数名官员。
而云蘅,作为提刑司代理主官,已开始着手拟定女子验尸资格制度,首设“女仵学馆”,以苏白芷为师,广招女子习验尸之术。
然而,云蘅并未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中。
她站在宫墙下,仰望那轮初升之月,心中却隐隐不安。
她记得那句骨笛传出的模糊低语:“不可让朱砂再燃……”
朱砂骨案,尚未终结。而皇帝的死,也远非表面那般简单。
“骨音回响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那是她在骨笛共鸣中感受到的最后一点讯息。
她必须找到真相,不只是为了先帝,更是为了那些被掩埋的女婴,为了苏白芷,为了所有曾被视作“贱民”的女子。
“我要彻查皇帝死因。”她转身,坚定地对裴砚说道。
裴砚凝视她片刻,终是点头:“你想用骨音回响,重现陛下的临终场景?”
“是。”她目光如炬,“若真有冤屈,死人不会说谎。”
风起于青萍之末,而真正的风暴,正在酝酿之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