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这是这个月的内安全报,您过目。”
影子跪在三皇子的床前,双手举着一份薄薄的折子。他穿着一身黑衣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,但腰板还是那么直,跪在那里像一截黑色的木头。六十五岁了,身体也不如从前了,腿上的旧伤一到阴天就疼,但他从不叫苦。
三皇子躺在床上,接过折子,翻开看了看。他的脸色很差,白得像纸,但眼神还是那么亮。
“全国没有任何异常动向。没有谋反迹象,没有外国间谍渗透,没有大规模犯罪活动。大明社会治安继续保持历史最好水平。”他念出声来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,“影子,你这是给朕报平安啊。”
“臣只是如实汇报。”影子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任何起伏。
三皇子合上折子,看着影子。这个跟了太师几十年的人,现在跟了他几十年。从黑发跟到白发,从壮年跟到暮年。永远是这个样子,不争功,不邀宠,不结党,不营私。上面让他干什么,他就干什么。干完了,就退到一边,等着下一道命令。
“影子,你辛苦了三十多年,是该休息了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但朕还需要你帮朕做最后一件事。”
影子抬起头,看着三皇子。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保护皇孙的安全。”三皇子的声音更轻了,“朕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朕走了以后,皇孙就是大明的皇帝。他年轻,经验不足,身边需要可靠的人。你是太师留给朕的人,也是朕最信任的人。朕希望你能继续保护皇孙,就像你保护朕一样。”
影子跪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三皇子以为他没听见,正要再问一遍,他开口了。
“陛下放心,臣用命担保。臣答应过太师——永远忠于皇帝,不是忠于某个皇帝,是忠于皇帝这个位置。臣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承诺。”
他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砰砰作响。额头磕破了,血流下来,糊住了半张脸。但他没有擦,就那么跪着,血流到嘴角,他也不擦。
三皇子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影子,你起来。”
影子站起来,垂手站着,像一根柱子。他的脸上还流着血,但他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块风化的石头。
“影子,你跟了太师多少年?”
“回陛下,太师走了快三十年了。臣跟了太师二十八年,跟了陛下近三十年。加起来,快六十年了。”
“六十年。”三皇子喃喃自语,“一个人一辈子,有几个六十年?”
影子没有说话。
三皇子从怀里掏出那包玉佩碎片,打开来,拿起最小的一块,递给影子。
“这块碎片,你拿着。太师的玉佩,碎了之后,朕一直带在身边。现在朕把它分一块给你。你记住,这不是什么神器,没有什么法力。但它是一个念想,让你记住太师,记住他老人家是怎么治天下的。”
影子双手接过碎片,放在手心里。碎片很小,比米粒大不了多少,但很温热,贴在手心里,像一颗跳动的心。他把碎片贴在胸口,感受着那微弱的温热。
“陛下,臣会记住的。一辈子都不会忘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,闭上了眼睛。
“去吧。朕累了,想睡一会儿。”
影子又磕了三个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三皇子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嘴角还带着那一丝笑意。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像碎金子一样。
皇孙站在御书房的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几只鸟从空中飞过,叽叽喳喳的。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,永远不停。
影子走进来,跪在地上。
“殿下,臣来了。”
皇孙转过身,扶起他。
“影子大人,您不要跪。您是太师最信任的人,也是俺最信任的人。俺将来一定不会辜负您的忠诚。”
影子的眼眶红了,但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殿下,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臣答应过太师,永远忠于皇帝。殿下将来就是皇帝,臣会像保护太师、保护陛下一样,保护殿下。”
皇孙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影子大人,您辛苦了。”
“臣不辛苦。臣这辈子,只做了一件事——保护大明的安全。太师把这件事交给臣,臣就要做到死。”
皇孙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碎片,握在手心里。还是温热的,贴在手心里,像一颗跳动的心。
“太师,您看到了吗?影子还在。他还在保护大明的安全。您当年没有看错人。”
他把碎片包好,放回怀里,贴在胸口。
影子走出御书房,站在门口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那颗蓝色的星星还没有升起来,但他知道,它就在那里,一直在那里。
“太师,您看到了吗?俺一直在保护大明的安全。俺永远不会忘记您交给俺的任务。”
他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他没有出声,转过身,大步走了出去。
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,很长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,从御书房一直延伸到远方。他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他没有回头,一直往前走。
身后的皇宫,灯火通明。秦淮河上的画舫,格物院的工坊,学堂里的读书声,铁路上轰隆隆的火车,一切都在。一切都像太师生前一样。
只是少了一个人。
但那个人留下的影子,还在。
影子在暗处,用命保护着这片天下。
只要他在,大明的安全就有了保障。
晚上,影子一个人坐在值房里。屋里很暗,没有点灯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片,放在手心里。碎片很小,比米粒大不了多少,但很温热,贴在手心里,像一颗跳动的心。
“太师,您放心。俺会继续保护大明。俺会用俺的命,保护皇孙。就像俺当年保护您一样。”
他把碎片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,永远不停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那个黑暗的值房里,一个老人正在思念他的主人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影子睁开眼睛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空很黑,没有月亮,只有星星。那颗蓝色的星星,还在正南方,一闪一闪的。
“太师,晚安。”他轻声说。
星星闪了一下,像是在回答。
影子嘴角动了一下,转过身,躺在了床上。他没有脱衣服,没有脱鞋,就那么躺着,手放在胸口,握着那块碎片。他的呼吸很慢,很轻,像一条河流在平原上缓缓流淌。
他闭上了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梦里,他看见太师站在桂花树下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嘴角带着笑。太师看着他,说了一句话。
“影子,你做得比俺好。”
他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太师笑了笑,转过身,慢慢走远了,消失在桂花树的阴影里。
影子的眼泪流了下来,但他没有醒。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窗外的星星还在闪,那颗蓝色的星星,一直亮着,永远不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