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皇，您找儿臣？”
皇孙站在御书房门口，穿着一身青色长衫，头发束得整整齐齐，手里还拿着一份没批完的折子。三皇子躺在床上，脸色白得像纸，但眼神还是那么亮。他招了招手，皇孙走进去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。
“折子放下，陪俺说说话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皇孙把折子放在桌上，看着三皇子。父皇比昨天又瘦了些，颧骨突出来，眼窝陷下去，手上的青筋暴起来，像蚯蚓一样爬在手背上。他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儿啊，俺今天不谈国事，俺谈人生。俺想把俺的人生感悟告诉你，不是以皇帝的身份，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。”
皇孙的身子微微前倾。
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，看着天花板上的房梁。房梁是木头的，年头久了，颜色发黑，上面有虫蛀的痕迹。他盯着那些虫蛀的痕迹，想起了太师。太师走的那天，也是看着天花板，嘴角带着笑。
“儿啊，俺这辈子，学到了三件事。今天告诉你，你记住。”
“父皇请说。”
“第一，永远不要忘记百姓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，“百姓是国家的根本。没有百姓，就没有国家。你当皇帝的，住的是百姓盖的房子，穿的是百姓织的布，吃的是百姓种的粮。你的权力，是百姓给的。你的一切，是百姓给的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皇孙。
“所以，你做任何决定之前，都要想一想，这个决定对百姓有没有好处。老百姓能不能吃饱饭，能不能穿暖衣，孩子能不能读上书，病了能不能看上大夫。这些事，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皇孙点了点头。
“第二，永远不要停止学习。”三皇子看着天花板，“俺年轻的时候，以为自己什么都懂。后来才发现，自己什么都不懂。这个世界太大了，太复杂了，一个人的一辈子，连它的一个角落都看不完。所以，你要永远保持学习的劲头。读万卷书，行万里路，格物致知，永无止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俺见过很多人，年轻的时候很聪明，很有本事，但后来不学了，就停滞了，最后被时代甩在了后头。你不要学他们。”
“第三，永远不要害怕犯错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变得更轻了，“人非圣贤，孰能无过？俺这辈子，犯过很多错。打过败仗，用错过人，做过错误的决定。但俺从来没有因为害怕犯错而不敢做事。犯错不可怕，可怕的是犯了错不改，或者因为害怕犯错而什么都不做。”
他看着皇孙。
“你记住，犯错是成长的代价。你做得越多，犯的错就越多。但只要你从错误中学习，下次不犯同样的错，你就会越来越强。”
皇孙的眼泪掉下来了，但他没有擦。
“父皇，儿臣记住了。每一句话都记住了。”
“儿啊，俺再跟你说一个道理。”
“父皇请说。”
“治天下最重要的是什么？是武力吗？是财富吗？是权术吗？”
三皇子摇了摇头。
“都不是。治天下最重要的是治人心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很沉。
“武力可以征服领土，但征服不了人心。你拿刀架在别人脖子上，他嘴上服你，心里不服。等你刀一放下，他就反了。财富可以收买人心，但收买不了真心。你给钱的时候他跟着你，等你不给了，他就走了。权术可以控制人，但控制不了人心。你算计他，他也算计你，到头来谁也信不过谁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皇孙。
“只有真心，才能换来真心。你对百姓好，百姓就对你好。你尊重百姓，百姓就尊重你。你把他们当人看，他们就把你当皇帝看。这就是‘治心为上’的道理。”
皇孙站起来，走到床前，跪下，磕了三个头。
“父皇，儿臣记住了。儿臣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，让这个世界因为儿臣的存在而变得更好。”
三皇子看着他，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。
“起来吧。”
皇孙站起来，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“父皇，您还有什么话要对儿臣说吗？”
三皇子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了。该说的都说了。你回去吧。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。”
皇孙擦了擦眼泪，深深鞠了一躬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三皇子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嘴角还带着那一丝笑意。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，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像碎金子一样。
皇孙没有出声，轻轻关上门，走了。
三皇子一个人躺在床上，听着皇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从怀里掏出那包玉佩碎片，打开来，看着那些碎片。碎片还是那些碎片，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。
“皇孙，你懂了。俺可以放心了。”
他把碎片包好，放回怀里，贴在胸口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，永远不停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，在他们的皇帝心里，有一个年轻人，已经接过了所有的担子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，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三皇子闭上眼睛，嘴角的笑意没有散去。他的呼吸越来越慢，越来越轻，像一条河流在平原上缓缓流淌，最终汇入大海。
他想起太师，想起太师当年教他治国的那些日子。太师坐在桂花树下，喝着茶，慢悠悠地讲，他坐在对面，认真地听。有时候听不懂，太师就再讲一遍，不急不躁。
“陛下，治天下不是靠聪明，是靠用心。你把心用在百姓身上，百姓就会把你放在心上。”
他那时候不太懂，现在全懂了。
“太师，您放心。皇孙比俺强。他会把您的理念传承下去，把这个盛世延续下去。”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，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像铺了一层金。
皇孙坐在御书房里，面前摊着那摞没批完的折子。他拿起笔，想批，但手在抖，写不下去。他放下笔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碎片，握在手心里。还是温热的，贴在手心里，像一颗跳动的心。
“父皇，您放心。儿臣记住了。儿臣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。”
他把碎片包好，放回怀里，贴在胸口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，永远不停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，在他们的储君心里，有一个承诺，要以百姓之心为心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，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皇孙转过身，走回案前，拿起笔，继续批折子。那份折子是山东送来的，说北方的水利工程进展顺利，明年就能完工。他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：“知道了。好。”
放下笔，他站起来，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，云很白。
“父皇，您放心。儿臣会把太师的理念传承下去，把这个盛世延续下去。”
星星没有出现，但他知道它在。
他转过身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宫门外，是万里的江山。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阳光下看不清楚，但他知道，它们在那里。秦淮河上的画舫，格物院的工坊，学堂里的读书声，铁路上轰隆隆的火车，一切都在。
一切都像太师生前一样。
只是少了一个人。
但那个人留下的理念，还在。
华夷一家，天下大同。格物致知，治心为上。
这十六个字，会一代一代传下去，永远不会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