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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0章 夕阳之约

元墟 迎风者 2265 2026-04-20 20:23:19

“皇后,俺想再看一次夕阳。”

三皇子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枯叶。皇后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听见这句话,手指猛地收紧了。她看着三皇子那张苍白如纸的脸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有掉下来。她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到门口,对守在门外的太监说:“去请殿下。”

皇孙来得很快。他几乎是跑着进来的,喘着粗气,脸上带着惊慌。他跪在床前,握住三皇子的另一只手。

“父皇,您要做什么?”

“看夕阳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平静,“俺想再看一次夕阳。你安排一下。”

皇孙的眼泪掉下来了,但他没有劝。他知道,这是父皇最后的心愿。他点了点头,站起来,转身出去安排。

软轿还是那顶软轿,里面铺了好几层棉褥子,坐上去软绵绵的。皇孙亲自把三皇子从床上扶起来,一步一步走到门口。三皇子的腿在发抖,站不太稳,但他的腰板还是直的,没有弯。

“父皇,您慢点。”

“俺还没到走不动的地步。”

皇后跟在后面,手里捧着一件棉袍,给三皇子披上。皇孙扶着三皇子上了软轿,放下轿帘。轿夫抬起软轿,稳稳当当地往太极殿的方向走。

从寝宫到太极殿,不远,但轿夫走得很慢,像是怕颠着三皇子。皇孙骑着马跟在旁边,皇后坐在后面的轿子里。一路上没有人说话,只有轿子吱呀吱呀的声音和马蹄敲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。

太极殿是皇宫里最高的建筑,屋顶的平台上能看见整座南京城。皇孙让人把软轿抬上了平台,放在栏杆边上,面朝西方。

夕阳正在西沉。

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,一层一层地铺开,像一匹巨大的锦缎。太阳已经落到了西山的上方,不再刺眼,红彤彤的,像一个大火球。整座南京城笼罩在金色的光芒中,皇宫的琉璃瓦闪着光,格物院的烟囱冒着白烟,秦淮河的水面上泛着金色的波光。

三皇子坐在软轿里,看着那轮夕阳,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
皇后坐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。皇孙站在他身后,扶着他的肩膀。谁都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陪着他,看着那轮夕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

三皇子的目光越过夕阳,看向了更远的地方。那不是南京城的远方,是他这一生的远方。

他看见了自己小时候。一个不受宠的皇子,住在冷宫里,没有人管,没有人问。别的皇子有太傅教读书,有将军教骑马,他什么都没有。他只能自己读书,自己练武,自己保护自己。那时候他想,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,能活着就不错了。

他看见了太师。那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老人,第一次走进他的生活。太师教他读书,教他写字,教他治国的道理。太师说,你是一个聪明孩子,只要你肯学,俺教你。从那天起,他的命运就改变了。

他看见了监国的那些年。太师身体不好,把朝政交给他。他什么都不懂,批个折子都要问半天。太师在旁边指点,不急不躁。他学会了,太师就放手让他干。他做错了,太师也不骂他,只是说,下次注意。

他看见了居庸关的那个夜晚。蒙古铁骑来犯,他亲征。站在城墙上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骑兵,他的手在发抖,但他没有退。火铳齐射,火炮轰鸣,蒙古人退了。他站在城墙上,风吹着他的战袍,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是个真正的皇帝。

他看见了东北山地的那个黎明。女真和极北联军压境,五万骑兵,黑压压的一片。他站在山顶上,看着下面的战场,手心全是汗,但他的声音很稳。火铳齐射,火炮轰鸣,联军溃败。他站在山顶上,看着敌军撤退的背影,心里头涌起一阵豪情。

他看见了朝堂上的那些日子。马文贪,他抓了。王忠野心,他敲打了。刘德割据,他灭了。三个隐患,一个一个清除。朝堂清明了,百官各安其位,没有人再敢觊觎不属于自己的权力。

他看见了皇孙。那个孩子从小聪明,沉稳,有太师的影子。他教他读书,教他写字,教他治国的道理。就像当年太师教他一样。孩子学得很快,比他还快。他知道,这个孩子将来会比他做得更好。

夕阳继续西沉。

太阳已经碰上了西山,一半在天上,一半在山后。天边的云从金红色变成了深红色,又从深红色变成了紫红色。南京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,像地上的星星,与天上的星星交相辉映。

三皇子看着那轮夕阳,嘴唇动了一下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皇后和皇孙都听到了。

“真美。”

只有两个字。但这两个字里,包含了他对这个世界的所有热爱和眷恋。他爱这片天下,爱这片天下上的百姓,爱他一手守住的这个盛世。他舍不得离开,但他知道,他必须离开。

皇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无声地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她没有擦,只是握着三皇子的手,握得更紧了。

皇孙的眼泪也掉下来了,但他没有出声。他扶着三皇子的肩膀,感受到那具瘦弱的身躯在微微发抖,他的眼泪滴在三皇子的肩头,洇开一小片。

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山的后面。天边还剩下一片紫红色的光,越来越淡,越来越暗。南京城的万家灯火更亮了,秦淮河上的画舫亮起了灯,格物院的工坊里透出昏黄的光,铁路上最后一班火车正在进站,汽笛声在夜风中回荡。

三皇子坐在软轿里,嘴角还带着那一丝微笑,静静地看着那最后一抹余晖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,看着,看着。

皇后握着他的手,感受到那只手越来越凉。她的眼泪不停地流,但她没有哭出声。皇孙扶着三皇子的肩膀,感受到那具身躯越来越轻,像一片即将飘落的叶子。

“父皇。”皇孙的声音很轻,“天黑了,该回去了。”

三皇子没有回答。

“父皇?”皇孙的声音大了一些。

三皇子还是没有回答。

皇孙的心猛地一沉。他绕到软轿前面,蹲下来,看着三皇子的脸。三皇子闭着眼睛,嘴角还带着那一丝微笑,安详得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。

“父皇!”皇孙的声音在发抖。

皇后也凑过来,看见三皇子的脸,手猛地捂住了嘴。她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,止不住地往下流,但她没有发出声音。

皇孙伸出手,探了探三皇子的鼻息。

他的手在发抖,抖得厉害,但他还是感觉到了——一丝微弱的气息,若有若无的,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。

“还活着。”皇孙的声音沙哑,“父皇还活着。”

他站起来,对身后的太监喊道:“快!叫太医!快叫太医!”

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
皇后把三皇子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,感受着那最后的温度。那只手冰凉冰凉的,但她不在乎,只是紧紧地握着,不肯松开。

皇孙站在软轿旁边,看着三皇子那张安详的脸,眼泪不停地流。

天完全黑了。

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,像一片星海。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,永远不停。

皇孙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皇后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软轿里的老人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微笑,一动不动。

只有风吹过来,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。

远处的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他们的皇帝刚刚看完了这辈子最后一次夕阳。他们不知道,那轮夕阳落下去之后,皇帝就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。

但没关系。
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
那就够了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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