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丧的钟声还在南京城上空回荡,但朝堂上的灯火没有灭。
“殿下,这是今天的第一批折子。”于谦把一摞文书放在案上,退后两步。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这几天他也累得不轻。
皇孙拿起最上面的一份,是湖广布政使送来的春耕准备情况报告。他看了一遍,批了几个字:“知道了。农具要备足,种子要发够,不得克扣。”放下,拿起第二份。浙江的丝绸出口关税调整方案。他看了一遍,问于谦:“于先生,这个方案,户部议过了吗?”
“议过了。户部认为可行,一年能增加税收二十万两。”
“丝绸涨价了,商人会不会不买了?”
“不会。大明的丝绸天下独一份,再贵也有人买。”于谦顿了顿,“而且涨的不是卖价,是关税。商人那边影响不大。”
皇孙点了点头,批了:“准。”
一份接一份,批得又快又准。于谦在旁边看着,心里头暗暗感慨。皇孙批折子的风格,越来越像三皇子了——平衡稳重,不偏不倚。但他也有自己的特点——比三皇子更果断,比三皇子更敢拍板。
国丧第三天,影子来报。
“殿下,各行省一切正常。没有异常动向,没有谋反迹象,没有大规模犯罪活动。锦衣卫和御史台的巡查已经覆盖了全国三分之二的府县,没有发现任何异常。”
皇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影子还是那身黑衣,但今天他的黑衣外面套了一件白布丧服,看着有些不伦不类,但没有人敢笑。
“辛苦了。”皇孙说,“继续盯着。不要因为国丧就松懈。”
“是。”
影子退了出去。
皇孙继续批折子。国丧期间,奏章的数量没有减少,反而比平时多了两成。各行省的官员都在汇报春耕、水利、边防、贸易的事,没有人敢因为陛下去世就懈怠。因为他们知道,陛下虽然走了,但皇孙的眼睛是亮的,影子的锦衣卫是快的,于谦的刀子是利的。
国丧第五天,朝会恢复。
皇孙坐在龙椅上,穿着一身白色丧服,没有戴冕旒,只戴了一顶白布冠。堂下文武百官,也是一片素白,像一场迟来的雪。
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。”
户部尚书站出来:“殿下,春耕在即,各行省请求拨付农具和种子款项,总计五十万两。臣请旨。”
“准。”
工部尚书站出来:“殿下,北方水利修复工程进入关键阶段。工程款还有三十万两的缺口,臣请旨。”
皇孙看了于谦一眼。于谦微微点头。
“准。但朕要看到进度。三个月后,朕要派御史去巡查。如果银子花了,工程没干好,朕不答应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兵部尚书站出来:“殿下,边军换装新型火铳,已经完成八成。剩下的两成,预计下个月完成。臣请旨,是否按计划推进?”
“按计划推进。不要因为国丧就停。太师和先帝都说过,边防不能松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一件一件,处理得干净利落。朝堂上的气氛比以往更加严肃,没有人交头接耳,没有人窃窃私语。每个人都在认真听,认真记,认真做事。
散朝后,几个大臣在偏殿里喝茶,小声议论。
“皇孙殿下这几天的表现,真是让人刮目相看。”说话的是礼部侍郎,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臣,在朝中待了二十多年,见过三代皇帝。
“是啊,陛下刚走,朝中没有乱,全靠殿下撑着。”另一个大臣接话。
“不只是撑着,是稳着。你们注意到没有,奏章的批复速度不但没降,反而快了。殿下的决断力,比陛下当年还强。”
“这都是太师和陛下教出来的。太师走了,陛下也走了,但殿下接上了。”
“大明的未来,有保障了。”
几个人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各自散去。
国丧第七天,皇孙去了一趟格物院。
格物院还是老样子,工坊里叮叮当当的,学堂里书声琅琅的。但少了两个人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皇孙走进林燃生前住的那个院子,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,石凳上落了一层灰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桂花树,看了很久。又走到三皇子生前常去的那个工坊,站在门口,看着里面忙碌的工匠们。
“太师,父皇,您们看到了吗?朝堂平稳,百姓安定。没有出现任何动荡。您们用一生铺就的路,儿臣走稳了。”
他转过身,走出了格物院。经过工坊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了一眼。里面的年轻工匠们正在干活,有的在浇铸铁水,有的在打磨零件,有的在组装机器。没有人注意到他,他们只是埋头干活,像太师生前要求的那样——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皇孙嘴角露出一丝笑意,大步走了出去。
国丧结束后,皇孙在朝会上宣布了一个决定。
“朕要举行‘追思大典’,纪念父皇的一生。”
朝堂上安静了下来。
“时间定在下个月初九,地点在太庙。各行省各派代表参加,各国使节也邀请。朕要让所有人记住父皇的功绩,记住父皇的理念。”
于谦出列:“殿下,追思大典的规格?”
“隆重,但不奢华。父皇不喜欢奢华。他活着的时候穿的是布衣,吃的是粗茶淡饭。他死了,朕也不能给他搞那些虚的。”
“臣明白了。”
散朝后,于谦留下来,跟皇孙商量追思大典的具体细节。仪程、祭品、人员安排,一项一项地敲定。皇孙很仔细,每一个细节都要问清楚,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出纰漏的地方。
“殿下,臣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于谦说。
“讲。”
“殿下这些天的表现,臣都看在眼里。臣可以说一句——太师和陛下没有看错人。殿下确实比他们当年还强。”
皇孙的眼眶红了,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于先生,朕不强。朕只是把太师和父皇教给朕的东西,用上了而已。”
于谦深深鞠了一躬,没有再说话。
皇孙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几只鸟从空中飞过,叽叽喳喳的。他想起太师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治天下是治人心。”又想起父皇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俺走了,不要想俺。想天下百姓才有用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,走回案前,拿起笔,继续批折子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,永远不停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他们的皇帝正在为追思大典做准备。他们不知道,那个典礼是为了纪念一个已经走了的人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皇孙批完最后一封折子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,月亮升起来了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。有一颗星星,特别亮,在正南方,闪着蓝色的光。
“父皇,您看到了吗?朝堂平稳,百姓安定。没有出现任何动荡。”
星星闪了一下,像是在回答。
皇孙嘴角露出一丝笑意,转过身,吹灭了灯。屋里暗了下来,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。他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梦里,他看见父皇站在桂花树下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嘴角带着笑。父皇看着他,说了一句话。
“儿啊,你做得比俺好。”
他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父皇笑了笑,转过身,慢慢走远了,消失在桂花树的阴影里。
皇孙的眼泪流了下来,但他没有醒。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