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启,提刑司验骨堂前的空地上已聚集了百余名女子。
她们或衣衫褴褛,或神情拘谨,但无一例外都带着几分决然。
这是北宋仁宗年间,前所未有的女仵作遴选开课之日。
云蘅身着深青色官袍,立于高台之上,目光如炬地扫过在场众人。
她身后是新设的“女仵作学馆”匾额,沉香木制成,字体刚劲有力,一如她此刻的心境——坚定、冷静,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她缓缓开口:“今日,你们站在这里,不是为了谁家的体面,也不是为了一口饭吃。而是为了自己,为了真相。”
话音未落,人群中有低低的抽泣声响起。
她知道这些女子大多出身寒门,有些甚至是罪臣之后,她们曾被人视作污秽,被剥夺了发声的权利。
而今,她要亲手将这权利还给她们。
遴选第一轮很快开始,内容为解剖与骨理问答。
考场设于验骨堂外场,临时搭建木架悬挂数具待验尸体。
考生需在限定时间内完成伤痕分析、死亡时间判断及可能死因推测。
云蘅巡视各组,观察她们手法是否规范、逻辑是否清晰。
她并不急于评判,而是默默记录每个人的表现。
小桃也在其中,她虽然年纪最小,却格外专注,尤其擅长辨认骨折痕迹,甚至能从骨缝间细微的裂痕推断出死者生前是否受过长期殴打。
云蘅看在眼里,嘴角微扬。
午时过后,第二轮现场验尸模拟正式开始。
此次模拟案件为一起疑似的中毒致死案,尸体表面无明显外伤,唯有指甲泛紫,唇色乌黑。
考生们围坐四周,有人皱眉思索,有人已经开始动手翻查衣物。
“死因并非中毒。”忽然有声音响起,是坐在角落的一名少女,“指甲发紫,是因为血液无法循环;嘴唇乌黑,则是窒息所致。”
云蘅眼神一亮,走过去:“说下去。”
那少女抬起头,目光坚定:“我曾在家中见过类似的症状,是被布条勒住喉咙所致。但由于布料细软,死后不久便陷入皮肉之中,若不细查,极难发现。”
云蘅点头,记下她的名字:林婉儿。
随着一轮轮测试推进,越来越多的女子展现出惊人的洞察力与坚韧心志。
她们中有人曾在街头行医,有人自幼随父兄出入牢狱,更有人因家人冤死而立志投身法证。
她们不再是依附男权生存的影子,而是一个个鲜活、独立的灵魂。
当最后一轮测试到来,云蘅将骨笛藏于袖中,只在关键时刻使用。
这一轮名为“骨音感知”,是她亲自设计的考核项目。
她取出一具年久枯槁的尸体,示意考生闭眼倾听,尝试感知骨骼中残存的记忆片段。
“这不是迷信。”她在考前解释道,“人临死之时,痛苦会渗入骨髓。若有足够敏锐的心神,便能捕捉到那一刻的情绪波动。”
众人半信半疑,只有少数几人屏息凝神,试图感受那些来自尘封过往的声音。
就在遴选接近尾声之际,一道尖锐的嗓音突兀地插入:
“女流之辈岂能接触尸体?此乃亵渎祖制!”
众人纷纷转头,只见一名大理寺官员大步走入考场,正是吴承泽。
他一身朱红官服,神色倨傲,身后跟着几名狱卒模样的随从,为首的是独眼刘,冷眼旁观,似乎早已等候多时。
“你们这是胡闹!”吴承泽冷笑道,“男子尚且畏惧尸骸,女子怎堪重任?这等荒唐之事,陛下怎会允准?”
云蘅站在台上,并未动怒,反倒露出一丝浅笑:“既然阁下不信,不如当场验证。”
她挥手示意,手下抬出一具旧尸,正是先前用于骨音感知测试的那具枯骨。
众人皆屏息以待。
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支骨笛,贴于唇边,轻轻吹奏。
那音调低沉绵长,仿佛从地底传来,令人心头震颤。
紧接着,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——尸体颅骨竟微微震动,仿佛在回应那段被遗忘的痛苦记忆。
死者的面部肌肉似有松动,原本僵硬的表情竟隐隐浮现出一丝哀痛与不甘。
围观人群惊呼连连,连裴砚也露出惊讶神色。
吴承泽张口结舌,脸色一阵青白交加。
他虽阴险狡诈,却也无法否认眼前的事实。
最终,他灰溜溜地转身离去,连一句反驳都说不出。
云蘅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轻轻收起骨笛,目光落在众人身上。
她朗声道:“今日之后……”围观人群惊呼连连,连裴砚也露出惊讶神色。
那具枯骨竟在骨笛的低鸣中微微震颤,仿佛回应着某种久远的呼唤。
原本死寂无声的验骨堂,此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激活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与敬畏。
吴承泽脸色苍白,嘴唇动了动,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
他身后随行的独眼刘目光阴沉,似是想上前说些什么,却被他抬手制止。
大理寺虽有威权,但在这种超自然的现象面前,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今日之后……”云蘅收起骨笛,声音清亮而坚定,“女仵作将正式纳入提刑司编制。”
她的话音落下,全场陷入短暂的沉默,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。
那些曾被视为无足轻重的女子们纷纷站起身来,眼中闪烁着泪光与希望。
她们不是依附于谁的影子,而是亲手打破枷锁、迈出第一步的人。
小桃挤到最前头,仰头望着云蘅,眼里满是敬佩与激动。
她知道,若不是云蘅当年在狱中救下她,她早已饿死街头。
如今,她也能穿上白麻学徒衣,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。
云蘅蹲下身,从袖中取出一枚银质徽章,正面刻着“提刑司女仵作学馆”字样,背面则是一枚朱砂印记——正是当初她父亲所用的私印图案。
她轻轻为小桃佩戴上,柔声道:“你们不是替身,而是开创者。”
小桃用力点头,眼泪终于滑落下来。
夜幕降临,提刑司女仵作学馆门前挂起了第一盏灯笼,映得匾额上的字迹熠熠生辉。
云蘅独自立于门前,望着灯火通明的堂舍,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平静。
她低声自语:“骨头会说话,而我要做的,是让更多人听见它们的声音。”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三响悠长,夜已深。
她转身步入学馆,脚步稳健。
屋内案几之上,摆放着一卷尚未开封的密档,边角处贴着皇帝亲笔封印的黄绢残片。
她没有立即打开,只是静静凝视片刻,随后将骨笛轻轻贴近那片泛黄的绢布。
刹那间,骨笛表面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,仿佛与这封尘封多年的秘密产生了某种共鸣。
她眸色微敛,心知,这只是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