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皇,您找儿臣?”
太子站在御书房门口,十八岁的少年,身量已经长成,比新帝矮不了多少。穿着一身青色长衫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手里拿着一本书,封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。眉眼像新帝,但神态更像太师——安静,沉稳,一双眼睛又亮又深。
“进来。”新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太子走进来,坐下,腰板挺得笔直。新帝看着他的样子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这孩子,比他当年强。他十八岁的时候还在跟着于先生学批折子,这孩子已经把《格物论》读了三遍了。
“儿啊,你今年十八了。”新帝的声音很平静,“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太师开始教朕治国。先帝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太师也开始教他治国。今天,朕也要开始教你了。”
太子站起来,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“儿臣遵旨。”
新帝摆了摆手:“起来,坐下。朕给你请了两个老师。张文化名,教你治国之道,每周三次。张衡,教你格物知识,每周两次。除了读书,你还要到各行省去‘实习’,了解基层的治理情况。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这两样,缺一不可。”
太子又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张文化名第一次给太子上课,是在御书房旁边的小屋子里。
“殿下,您知道什么是治国吗?”张文问。
太子想了想:“治国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。”
张文笑了:“殿下说得对,但不够。治国不只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,还要让这个国家强大,让外头的人不敢欺负咱们,让后世子孙也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他翻开《资治通鉴》,指着一篇。
“今天臣给殿下讲汉文帝的故事。汉文帝这个人,没什么大本事,但他做对了一件事——与民休息。不打仗,不折腾,让老百姓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汉朝从他开始,才有了后来的强盛。”
太子认真地听着,不时点头。
张文讲了半个时辰,太子从头到尾没走神,眼睛一直盯着他。讲完了,张文问:“殿下,您听明白了吗?”
“听明白了。”太子说,“张先生,儿臣有个问题。”
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汉文帝跟太祖比,谁更厉害?”
“殿下,这个问题,臣回答不了。等殿下长大了,自己去想。”
张衡第一次给太子上课,是在格物院的工坊里。
太子穿着一身旧衣服,头上戴了个斗笠,跟着张衡走进工坊。工坊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,火星四溅,热气扑面而来。几个工匠正在浇铸铁水,看见太子进来,赶紧跪下。
“起来起来,别跪。”太子摆了摆手,“该干什么干什么,儿臣就是来看看。”
张衡带着太子走到一台蒸汽机前面。
“殿下,您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“蒸汽机。儿臣在书上看过。”
“书上看过不行,得亲眼看看。”张衡拍了拍蒸汽机的锅炉,“这东西,是太祖当年带着俺们造出来的。有了它,矿里的水能抽干,铁能打得动,布能织得快。它改变了大明的生产方式。”
太子走到蒸汽机前,伸出手,想摸一摸,又缩了回去。
“烫吗?”他问。
“现在不烫,停了有一会儿了。”张衡笑了,“殿下,臣今天不教您怎么造蒸汽机,臣教您一个道理。”
“什么道理?”
“太祖说过,知识不是从书上看来的,是从实践里学来的。您看一百遍书,不如亲手摸一摸机器,亲手干一干活。”
太子点了点头,伸出手,摸了摸蒸汽机的气缸。铁皮冰凉冰凉的,上面有细细的纹路,是铸造时留下的。他把手贴在上面,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。
“张大人,儿臣明天还能来吗?”
“能!殿下想来,天天都能来!”
张文化名和张衡教的是书本上的知识,新帝教的是书本上没有的东西。
“儿啊,你的太祖是‘元墟之主’。他用一生打造了这个盛世。”新帝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你要记住他的一句话:不管你是皇帝还是普通人,都要对得起天下的百姓。”
太子点了点头。
“你太祖还说过,治天下最重要的是治人心。武力可以征服领土,但征服不了人心。只有让百姓真心拥护你,你的统治才能长久。”
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新帝看着太子的眼睛,“你太祖留下了一块石碑,在皇宫的最高处。上面刻着十六个字——‘华夷一家,天下大同。格物致知,治心为上。’你上去看看,把那些字抄下来,背熟。每个皇帝登基之前,都要去看一遍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
太子的第一次“实习”,是去黄河沿岸。
一个老农正在堤上放羊,看见太子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路过的,随便看看。”太子没亮身份,“老人家,这大堤好用吗?”
老农咧嘴笑了:“好用!太祖修的,能不好用吗?先帝后来又加固过,更结实了。修好之后,黄河再也没发过大水。俺们再也不用担心房子被冲了,地被淹了。太祖和先帝是俺们的大恩人。”
太子蹲下来,摸了摸大堤的石板。石板很厚,很结实,缝隙里灌了糯米浆,牢不可破。他站起来,看着滚滚东流的黄河水,心里头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感觉。
这就是太祖修的大堤。
这就是太祖留给百姓的东西。
第二次“实习”,是去格物院。
太子在格物院待了整整一天,参观了火器部、冶金部、农业部、医学部、天文部、电气部、机械部、化学部。他看到了新型后膛炮的试射,看到了新高炉的出铁,看到了蒸汽织机的运转,看到了电气实验室里的电灯和电动机。
张衡给他演示了发电机。蒸汽机带动发电机,发电机点亮了一百盏电灯,整个实验室亮如白昼。太子看得入了迷。
“张大人,这个东西,将来能干什么用?”
张衡想了想:“殿下,电将来能用在很多地方。照明、通信、驱动机器,都有可能。太祖在《电学初探》里说过,电是未来的力量。臣现在做的,就是把太祖的设想变成现实。”
太子的眼睛亮了。
“张大人,您一定要继续研究。儿臣支持您。”
第三次“实习”,是去泉州港。
太子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铁甲战舰。灰色的船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,火炮从甲板两侧伸出来,炮口黑黝黝的,像一排排盯着猎物的眼睛。王海带着他登上了旗舰,参观了驾驶舱、炮舱、蒸汽机房。太子摸着那些铁甲,摸着那些火炮,摸着那台轰鸣的蒸汽机,心里头涌起一阵豪情。
“王将军,大明的铁甲舰队,天下第一。”
王海笑了:“殿下说得对。天下第一。”
太子站在船头,望着远处的海平线。海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,但他的身板挺得笔直,像一根竹子。
“王将军,儿臣将来也要像您一样,出海。去看看那些太祖和先帝到过的地方。”
王海的眼眶红了。
“殿下,臣等着您。”
晚上,新帝把太子叫到了御书房。
“儿啊,这一趟出去,看到了什么?”
太子想了想,说:“儿臣看到了太祖修的大堤,看到了格物院里的新发明,看到了海上的铁甲战舰。儿臣还看到了百姓脸上的笑容。他们过得好,因为他们知道朝廷在护着他们。”
新帝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呢?”
“儿臣还看到了自己的不足。儿臣读了很多书,但书上的东西跟实际的东西,不一样。书上写的黄河,跟亲眼看到的黄河,不一样。书上写的格物院,跟亲眼看到的格物院,不一样。书上写的铁甲舰,跟亲眼看到的铁甲舰,不一样。”
新帝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你说得对。书上的东西,是别人的。亲眼看到的东西,才是自己的。所以朕让你出去‘实习’,就是要你亲眼看看这个天下。”
太子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父皇,儿臣明白了。”
新帝摆了摆手:“回去休息吧。明天还要上课。”
太子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新帝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份折子,正在批。烛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很大,很稳。
太子没有出声,轻轻关上门,走了。
新帝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批完最后一封折子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南京城万家灯火,像一片星海。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,永远不停。
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碎片,打开来,借着月光看。碎片还是那些碎片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。
“太子,是大明的未来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朕要把他培养好,让他能继承太祖和父皇的遗志,把这个盛世延续下去。”
他把碎片包好,放回怀里,贴在胸口。
远处的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他们的皇帝心里,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正在成长。他们不知道,那个少年将来会接过这个天下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