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庙的西侧,有一间偏殿,平日里少有人来。
殿门常年半掩着,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墙上挂着的一排画像上。画像不多,只有五幅,并排挂着,画框是紫檀木的,已经有些年头了,边角磨得光滑发亮。画上的五个人,穿着旧式的军服,年轻,精神,眼睛里有光。那是他们在大都戍卒营时的样子。
新帝站在画像前,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。册子的封面已经磨损发黑,边角卷曲,一看就知道翻过无数次。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,纸上写着几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。
“陈虎,山东人,戍卒营老兵。建朝元年,封镇国公。六十三岁安详离世。”
新帝抬起头,看着第一幅画像。画上的人虎背熊腰,浓眉大眼,一脸络腮胡子,笑得像个孩子。他想起太祖太师说过的话——“陈虎是俺最早的弟兄。在大都戍卒营里,俺第一个找上的人就是他。”
新帝的眼眶红了。他翻过一页。
“赵四,山东人,戍卒营斥候。建朝元年,封忠勤伯。后退休回老家养老,享年七十八岁。”
第二幅画像上的人个子不高,但一双眼睛又亮又锐利,像鹰一样。他是赵四,太祖太师最早的弟兄之一。他跑得快,脑子也活,太祖太师让他当斥候,打探消息,他从来没出过错。后来太祖太师建了情报系统,让他管,他一管就是三十年。三十年的情报工作,让他的眼睛模糊了,看东西要凑到鼻子跟前才能瞅见。但他的耳朵还好,脑子还好,谁说了什么话,谁见了什么人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退休回老家那天,太祖太师亲自送到城门口。赵四骑着马,走了一段,回头看了一眼,太祖太师还站在那里。他没有再回头,打马快跑,眼泪掉下来了,但他没有擦。他在老家种地养鸡,日子过得悠闲。七十多岁的人了,腰板还是那么直,走路还是那么快。村里人都知道他是跟着太祖太师打天下的功臣,但没人怕他,因为他见谁都笑眯眯的,跟个普通老头没什么两样。他走的那天,天气很好,他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,喝着茶,看着天,安安静静地走了。
新帝擦了擦眼角,继续翻页。
“周铁,河北人,戍卒营铁匠。建朝元年,授格物院首席工匠。七十八岁安详离世。”
新帝深吸了一口气,翻过一页。
“孙德,河南人,戍卒营伙夫。建朝元年,授光禄寺卿。后荣归故里,安详离世,享年八十二岁。”
第四幅画像上的人胖乎乎的,一脸憨厚,笑得像个弥勒佛。他是老孙头,太祖太师最早的弟兄之一。他不识字,一个大字都不认识。但他比任何读书人都懂得百姓的苦。他小时候给地主放牛,吃不饱穿不暖,后来被抓去当兵,在戍卒营里当伙夫,还是吃不饱穿不暖。太祖太师说,老孙头,你跟着俺,以后让你吃饱。老孙头笑了,说,行。老孙头打仗不行,但做饭行。他把太祖太师队伍的伙食搞得很好,人人吃得饱,有力气打仗。后来建国了,太祖太师让他当光禄寺卿,管皇宫的伙食。他不干,说,俺不识字,不会当官。太祖太师说,你不需要识字,你只需要让宫里的人吃饱。他干了,一干就是二十年。他退休回老家那天,太祖太师派人送他。他骑着驴,走一段,回头看一眼,走一段,回头看一眼。走到看不见城门了,他才转过头,抹了一把眼泪。他在老家活了十几年,八十二岁走的。走的那天,他让儿子给他穿上了那件光禄寺卿的官服,说,俺穿着这身走,太师知道俺来了。
新帝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没有字,只贴着一张画。画是格物院的一个年轻学者画的,画的是五个人站在一起,微笑着。最中间的是太祖太师,左边是陈虎和赵四,右边是老周和老孙头。他们都穿着军服,年轻,精神,眼睛里有光。那是他们在大都戍卒营时的样子。
“陈将军,赵大人,周师傅,孙大人。您们跟着太祖太师,从戍卒营走到天下,打出了一个盛世。您们的名字,会永远留在史书上。俺们永远不会忘记您们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了画像下的香炉,香烟袅袅升起,在阳光中飘散。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,永远不停。
新帝转过身,走出了偏殿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五幅画像在阳光下闪着光,五个人站在一起,微笑着。
“五个人——从戍卒营走到天下——他们用三十多年的时间改变了这个时代的命运。”
新帝嘴角露出一丝笑意,转过身,大步走了出去。
宫门外,是万里的江山。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阳光下看不清楚,但他知道,它们在那里。秦淮河上的画舫,格物院的工坊,学堂里的读书声,铁路上轰隆隆的火车,一切都在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那个偏殿里,有五幅画像,画着五个改变了一个时代的人。他们不知道,那五个人的故事,会一代一代传下去,永远不会丢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他走到紫金山下,勒住马,跳下来,一个人走上了山。太祖太师、先帝和影子的陵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。他跪在太祖太师的墓碑前,磕了三个头。
“太祖太师,您们的老弟兄,俺们都记着。他们的画像,挂在太庙里,世世代代,不会摘下来。您们放心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。他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身后的陵墓在阳光下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但那十六个字还在闪着金光,像一盏灯,照亮了他前行的路。
新帝走下山,翻身上马,打马快跑。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嗒嗒嗒嗒,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。
他没有回头,一直往前走。
身后的南京城,万家灯火通明。每一盏灯下面,都有一个家庭,有父亲,有母亲,有孩子。他们在吃饭,在聊天,在读书,在做梦。
太祖太师用一辈子,换来了这些灯火。
先帝用一辈子,守住了这些灯火。
父皇用一辈子,让这些灯火更亮、更暖。
那些老弟兄们用一辈子,辅佐了三代帝王,让这些灯火有了根基。
他要用一辈子,让这些灯火永远不灭。
新帝嘴角露出一丝笑意,打马快跑。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但从来没有停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