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庙的西侧偏殿里,除了那五幅老弟兄的画像,还挂着一排画像。比那五幅多,有十几幅。画上的人有的穿官服,有的穿军服,有的穿便服,但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眼睛里有光,像太祖太师的眼睛。新帝站在画像前,手里捧着另一本册子。册子比之前那本厚一些,封面也是磨损发黑,边角卷曲。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,纸上写着几行字,字迹端正有力,是于谦自己的笔迹。
“于谦,浙江人,科举新制状元。建朝二十三年,入内阁。历仕三代皇帝,任首辅近三十年。推行行政改革、教育推广、法律完善、水利建设。功在社稷,德被百姓。封文正公,退休回老家养老。享年七十八岁。”
新帝抬起头,看着第一幅画像。画上的人面容清瘦,一双眼睛又亮又沉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那是于谦中年时的样子。新帝想起于谦教他读书的那些日子。于谦坐在他对面,手里没有书,只端着一杯茶,慢悠悠地讲,他坐在对面,认真地听。有时候听不懂,于谦就再讲一遍,不急不躁。
“殿下,治国不是靠聪明,是靠用心。你把心用在百姓身上,百姓就会把你放在心上。”
他那时候不太懂,现在全懂了。于谦退休回老家那天,他亲自送到城门口。于谦握着他的手,说:“陛下,臣在老家等着您,等您来找俺喝茶。”他点了点头,眼泪掉下来了,但没有出声。于谦走了之后,他再也没有去过于谦的老家。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去。他怕看到于谦老了的样子,怕看到那个曾经腰板挺得笔直的人佝偻了腰。
于谦在老家活了十几年,七十八岁走的。走的那天,天气很好,他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,手里拿着那本《格物论》,安安静静地走了。手里还握着那本书,没有松开。
新帝擦了擦眼角,继续翻页。
“李铁,河北人,格物院首任院长。历仕三代皇帝,领导火器、蒸汽机、铁路、铁甲战舰等多项重大技术的研发。封忠勤伯,退休在格物院养老。享年七十六岁。”
第二幅画像上的人穿着一身工装,手里拿着一把铁锤,笑得像个孩子。那是李铁年轻时的样子。新帝想起李铁带他参观格物院的日子。李铁站在工坊里,指着那些轰隆隆的机器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“殿下,这些东西,都是太祖太师带着俺们造出来的。太祖太师说,知识不是从书上看来的,是从实践里学来的。您看一百遍书,不如亲手摸一摸机器。”
新帝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翻页。
“阿鲁台,蒙古人,理藩院尚书。历仕三代皇帝,用贸易和外交架起大明与各族之间的桥梁。封忠顺伯,退休回老家养老。享年七十五岁。”
第三幅画像上的人高鼻深目,留着短须,穿着一身大明官服,看着有些不伦不类,但笑得一脸真诚。那是阿鲁台中年时的样子。新帝想起阿鲁台给他讲草原故事的日子。阿鲁台坐在他面前,手里端着一碗奶茶,慢悠悠地讲,他坐在对面,认真地听。
“殿下,草原上的人,最看重的是面子。你给他面子,他就给你面子。你不给他面子,他就跟你拼命。太祖太师说过,治天下是治人心。草原上的人心,也是人心。”
他记住了,一辈子都没忘。阿鲁台退休回老家那天,他亲自送到城门口。阿鲁台骑在马上,走了一段,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站在那里。阿鲁台没有再回头,打马快跑,眼泪掉下来了,但他没有擦。阿鲁台在老家活了十几年,七十五岁走的。走的那天,他让儿子给他穿上了那件大明官服,说,俺穿着这身走,太祖太师知道俺来了。
新帝的眼眶又红了,继续翻页。
“郑和,云南人,大明水师提督。历仕两代皇帝,率领舰队巡弋四海,将大明的旗帜带到了天涯海角。封忠勇伯,在泉州安详离世。享年七十二岁。”
第四幅画像上的人穿着一身水师提督的官服,腰板挺得笔直,一双眼睛又亮又锐利,像海上的灯塔。那是郑和中年时的样子。新帝想起郑和给他讲海上故事的日子。郑和坐在他面前,手里端着一碗酒,慢悠悠地讲,他坐在对面,认真地听。
“殿下,海上的路,是太祖太师铺的。太祖太师说,大明的旗帜要在每一个港口飘扬。臣做到了。”
新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他没有擦,继续翻页。
“影子,籍贯不详,大明安全总管。历仕三代皇帝,三十年忠诚守护,从未辜负太祖太师的信任。封忠勇公,在宫中安详离世。享年七十二岁。”
第五幅画像上的人穿着一身黑衣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一双眼睛又深又亮,像是能看穿一切。那是影子中年时的样子。新帝想起影子教他的那些事。影子跪在他面前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“陛下,臣这辈子只做一件事——保护大明的安全。臣答应过太祖太师,永远忠于皇帝。臣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承诺。”
他记住了,一辈子都没忘。影子走的那天,他赶到值房,影子已经闭上了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“太师,臣做到了。臣保护了大明的安全,臣没有辜负您的信任。”
“于先生,李大人,阿鲁台大人,郑将军,影子大人。您们跟着太祖太师、先帝和父皇,干了一辈子。您们是大明的功臣。俺们永远不会忘记您们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了画像下的香炉,香烟袅袅升起,在阳光中飘散。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,永远不停。
新帝转过身,走出了偏殿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五幅画像在阳光下闪着光,五个人,五种表情,但都有一双一样的眼睛——亮,像太祖太师的眼睛。
新帝嘴角露出一丝笑意,转过身,大步走了出去。
宫门外,是万里的江山。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阳光下看不清楚,但他知道,它们在那里。秦淮河上的画舫,格物院的工坊,学堂里的读书声,铁路上轰隆隆的火车,一切都在。
远处的格物院工坊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。那些年轻工匠们不知道,在那个偏殿里,有十几幅画像,画着十几个人,他们用一辈子辅佐了三代帝王,守护了这个天下。他们不知道,那些人的故事,会一代一代传下去,永远不会丢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只需要继续干活。
炉子不灭,活不停。
那就够了。
他走到紫金山下,勒住马,跳下来,一个人走上了山。太祖太师、先帝和影子的陵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。他跪在太祖太师的墓碑前,磕了三个头。
“太祖太师,于先生、李大人、阿鲁台大人、郑将军、影子大人,他们都走了。但他们的功绩,儿臣们记着。他们的画像,挂在太庙里,世世代代,不会摘下来。您们放心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。他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身后的陵墓在阳光下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但那十六个字还在闪着金光,像一盏灯,照亮了他前行的路。
新帝走下山,翻身上马,打马快跑。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嗒嗒嗒嗒,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。
他没有回头,一直往前走。
身后的南京城,万家灯火通明。每一盏灯下面,都有一个家庭,有父亲,有母亲,有孩子。他们在吃饭,在聊天,在读书,在做梦。
太祖太师用一辈子,换来了这些灯火。
先帝用一辈子,守住了这些灯火。
父皇用一辈子,让这些灯火更亮、更暖。
那些功臣们用一辈子,辅佐了三代帝王,让这些灯火有了保障。
他要用一辈子,让这些灯火永远不灭。
新帝嘴角露出一丝笑意,打马快跑。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但从来没有停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