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刑司学馆内，晨光透过窗棂洒落，斑驳光影落在青石板上，映出案几上一具完整的人骨轮廓。
这是云蘅特意挑选的一具遗骨——其人生前曾为旧火堂看守，死于狱中，尸骨曾被反复搬运，骨缝间残留着丹药灰烬。
今日，是“女仵作学馆”正式开课的日子，亦是云蘅精心策划的“骨音回响”实验课。
殿内，数十名大理寺与刑部官员、学徒围坐，皆神色各异。
有人不屑一顾，有人好奇张望，也有人低声议论着女子验尸是否真能出结果。
云蘅立于案前，身着深青官服，腰悬骨笛，神情从容。
她抬手轻抚颅骨，指尖滑过颧骨与下颌，低声道：“骨头不会说话，但骨音能。”
说罢，她将骨笛吹响，音色清冷，如风穿林。
颅骨随音波震颤，发出细微嗡鸣，仿佛低语。
众人皆屏息凝神，忽听一声模糊不清的呢喃：“每月十人……由刘头目押送……”
“这是……骨音？”有人惊呼。
“她竟真能让骨头说话！”另有人喃喃。
云蘅却皱起眉，神色困惑：“骨音残缺，似有外力干扰……莫非此骨曾遭人破坏？”
她当众将颅骨翻转，果然在枕骨处发现一处细微裂痕，裂口边缘泛着焦黑，似曾被火炙烤。
“看来，有人不愿让我们听到完整的声音。”她缓缓道。
她故意流露出一丝挫败之色，似是对此案束手无策。
随后命人将遗骨暂存于后院验骨堂，以供后续研究。
此事很快传遍提刑司内外，连大理寺与刑部也闻风而来。
果然，当夜，验骨堂门扉轻响，黑影闪入。
早已埋伏的小桃悄然起身，轻手轻脚地尾随其后。
那人动作熟练，显然是个老手，直奔骨案而去，掏出一把匕首，欲毁骨灭证。
“动手！”小桃低喝。
数名女仵作学徒一拥而上，那黑影反应极快，翻窗而逃。
小桃紧追不舍，奈何对方轻功了得，只留下一只染血的布靴。
次日清晨，云蘅命人将布靴送至刑部，交由裴砚比对。
不多时，回信传来——靴底有残破鞋钉，钉痕与独眼刘的旧履一致。
“果然是他。”云蘅眉眼微沉。
她随即上奏赵晟，以“学馆遭贼潜入，恐有要案牵连”为由，请求调派禁军守卫。
赵晟本就因吴承泽一案对提刑司格外关注，听闻此事后大为震怒，立即允准，命禁军日夜轮守。
提刑司学馆顿时重兵把守，戒备森严，反倒成了最安全的地方。
然而，云蘅心知，这只是开始。
她并未将独眼刘之事公开，也未立即追查，反而在接下来几日，频繁邀请大理寺与刑部官员前来观摩学馆课程，甚至亲自讲授“骨音回响”的原理与实践方法。
夜幕低垂，裴砚独坐于刑部偏殿，案上摆着三盏酒壶，两副空杯。
不多时，门外脚步声响起，吴承泽与王慎之旧部陆续入内，皆神情复杂。
“裴大人设宴，不知所为何事？”吴承泽勉强挤出笑意。
裴砚执壶斟酒，目光微敛：“不过是闲来无事，想与诸位共饮一杯。旧火堂一案牵连甚广，其中许多细节，我尚存疑。”
众人皆知他是旧太子遗孤，手段沉稳，言语间从不轻放。
闻言，皆不自觉地端起酒杯，略显拘谨。
裴砚微微一笑，举杯轻啜，缓缓道：“譬如……那丹药炼制之术，究竟出自何处？”
席间，烛火摇曳，空气骤然一凝。
吴承泽神色微变，低头掩去眼中异色，抬手饮尽杯中酒，低声道：“此事，陛下已有定论，不必再提。”
“是吗？”裴砚眸光微沉，笑意不达眼底，“可我总觉得，有些事，还未曾真正开始。”裴砚缓缓放下酒杯，目光在席间几人脸上扫过。
吴承泽虽神色如常，却掩不住眼角微抽的肌肉，手中酒盏已微微倾斜，酒液悄然滴落在案几之上。
他不动声色地抬手，命身旁侍从呈上一卷帛图。
“此为提刑司代理主官云蘅所绘的《骨中朱砂成分分析图》。”他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。
帛图展开，众人目光一凝。
图上清晰标注了从狱卒遗骨中提取出的朱砂成分比例，其中一种罕见矿物赫然在列——“辰星砂”，此物极难提炼，唯有宫廷丹房才掌握其制法。
“旧火堂所炼之丹，绝非江湖术士所能为。”裴砚缓缓道，“辰星砂出自御药院，而御药院近十年丹药流向，皆由大理寺掌录。不知吴少卿，是否记得这份记录？”
吴承泽脸色骤变，手中酒盏猛然一紧，几欲捏碎。
他强自镇定，低声道：“御药院丹方皆有备案，若真有外流，自可查证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裴砚笑意加深，却毫无温度，“所以，我已请陛下恩准，明日提审御药院旧档，一查到底。”
席间空气骤然凝固，几人对视一眼，皆从彼此眼中看出惊疑不定。
裴砚不动声色地举杯，语气温和：“诸位，酒尚温，何必忧心未来之事？今日，只为叙旧。”
众人讪讪举杯，却再无一人敢畅饮。
夜深人静，验骨堂烛火未熄。
云蘅独坐案前，将那具狱卒遗骨中的肋骨取出，放入特制酸液中浸泡。
骨缝中的丹药灰烬遇酸溶解，露出一处极难察觉的裂隙。
她执细镊轻轻探入，果然夹出一粒绿豆大小的金属珠。
金属珠表面布满细密纹路，似为机关所制。
她将其置于灯下细观，指尖轻旋，珠体竟从中裂开，露出一卷极薄的绢片。
绢片上字迹微小，却清晰可辨：
“三日后，旧火堂旧址，焚骨为证。”
她轻呼一口气，将绢片收入袖中，低声呢喃：“终于，你们要现身了。”
烛火映在她眼中，如星火初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