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静,验骨堂内烛火摇曳,映得墙上的骨影斑驳如画。
云蘅坐在案前,案上摊开的,是从王慎之府邸搜出的旧账册。
她指尖轻轻翻动泛黄的纸页,目光沉静而专注,仿佛整个世界都沉入了这一页页旧纸之中。
忽然,她的动作一顿。
目光落在一页纸的边角处——那里,赫然印着一枚朱砂印记。
印记边缘略显褪色,但轮廓依旧清晰,那是一种极难仿制的皇家御封印记。
她记得,母亲临终前,将一枚玉佩与一卷残破的旧纸塞入她怀中,低声叮嘱:“若有一日你查到我死因,莫要回头……”那卷纸上,也有这样的朱砂印记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母亲身份的象征,如今才惊觉,它竟与“天圣年案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她猛地合上账册,呼吸微乱,思绪却迅速运转起来。
天圣年案,十五年前轰动朝野的一桩旧案,表面是皇室炼丹失火,实则牵扯数名女婴失踪,最后被草草结案。
而今,旧火堂案中出现的“特殊丹药”,竟与账册上的朱砂印记相呼应,说明两者并非孤立事件,而是——一脉相承。
她猛地起身,将账册紧紧抱在怀中,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:此事,恐怕早已牵连皇室,甚至……是皇室亲自操控。
她不能等了。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云蘅便前往宫中,请见赵晟。
她以“复查王慎之案”为由,请求调阅部分皇室秘档。
赵晟听闻后,脸色微沉,沉默良久,最终道:“太傅府存有旧年案卷副本,可调阅部分非核心内容。”
她点头应下,未再多言。
午后,她独自进入太傅府的藏书阁,于堆积如山的旧卷中翻找线索。
她知道,若真如她所料,十五年前的朱砂印记与今日旧火堂有关,那必有蛛丝马迹藏于旧档之中。
她在一堆看似无关的奏折中,翻出一份模糊提及“朱砂骨祭”的记录。
那是一份边角破损的奏折,字迹斑驳,内容断续,但其中赫然出现“朱砂骨祭”四字,紧接着便是一段被墨渍覆盖的段落,字迹已不可辨。
她的心跳加快。
这四个字,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她记忆深处的某扇门。
她曾听母亲低声提及“朱砂骨”,说那是一种极为邪异的丹药炼制术,需以女婴骨血为引,辅以朱砂封印,才能成丹。
她当时年幼,只觉可怕,未多问,如今再听,才知那不是传说,而是真实存在过的罪行。
她迅速将那页奏折折起,藏入袖中,转身走出太傅府。
午后阳光斜斜洒落,她站在朱雀大街上,神色冷凝。
她没有犹豫,直接前往刑部。
裴砚正在书房批阅文书,见她匆匆而来,微微一怔,随即起身迎她入内。
“什么事?”他问。
她将那页泛黄账册递过去,道:“这上面的朱砂印记,与十五年前天圣年案中的御赐封印极为相似。我怀疑,旧火堂背后的丹药炼制术,与当年的朱砂骨祭,是一脉相承。”
裴砚低头翻阅,神色逐渐凝重。
“你想还原被墨渍掩盖的字迹?”他问。
她点头:“但以我目前的手段,无法做到。”
裴砚沉默片刻,忽然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块玉牌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前太子遗物,可调用宫外暗线。”他低声说道,“若此事牵连皇室,必须谨慎行事。”
云蘅望着那块玉牌,心头一震。
前太子,早已亡故多年,而这块玉牌,竟一直由裴砚随身携带。
她终于明白,为何他愿意一路相助,甚至不惜与皇权对抗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低声说。
裴砚抬眸看她,目光沉静而深远:“你若真想查清真相,就别谢得太早。”
黄昏时分,风起,云涌。
裴砚已悄然派人送去复原文书,而她,则站在验骨堂外,望着远方天边最后一抹晚霞。
而那页账册上,墨渍之下,究竟藏着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隐隐有种预感——
那,将是她无法回头的真相。
夜色渐沉,天际最后一抹残阳也被乌云吞没,风中带着初春的寒意,穿过验骨堂斑驳的窗棂,拂过案头泛黄的奏折。
裴砚踏着暮色归来,脚步轻而急,手中捏着一张复原的文书。
他站在烛火旁,脸色在光影交错中显得尤为冷峻。
“正如你所猜,那片墨渍并非偶然。”他将文书展开,指着一行字迹,“‘旧火堂每月需十名女婴,由内廷直接指派’——这字迹是被药水腐蚀后再覆墨,手法极其隐蔽。”
云蘅接过文书,指尖微微发颤。
她死死盯着那行字,仿佛能从中听见十五年前那些无声的哭喊。
“内廷……”她喃喃,喉头发紧,“也就是说,这件事,是皇室直接操控的。”
裴砚点头,目光如铁:“若非如此,也不会有人特意掩盖。”
两人对视,沉默良久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云蘅抬起头,目光坚定如刀:“我要让所有被掩盖的尸骨说话。”
裴砚沉默片刻,终是点头:“我会调出宫中暗线,追查内廷与旧火堂之间的往来记录。”
“我另有安排。”她低声说道,转身取出一叠密密麻麻的骨笛回响记录,那是她与几名心腹女仵作日以继夜比对的成果。
入夜,学馆后院。
小桃与几位女仵作围坐在石桌前,烛火摇曳,映得她们神色凝重。
云蘅将骨笛记录摊开,缓缓说道:“这些骨笛声,每一声都是亡者留下的最后讯息。我们手中握着的,不只是尸骨的声音,更是皇室不愿面对的真相。”
她顿了顿,视线扫过众人:“今日起,我们要比对所有涉案遗骨的骨笛频率,找出是否曾有十岁以下女童的骨骸混入其中。”
“这……”一名女仵作迟疑道,“若真查出女童遗骨,岂不是坐实了旧火堂炼丹所用之人骨?”
“正因如此,才必须查。”云蘅目光如炬,“我们是仵作,不是刽子手。死者无言,但我们替他们说话。”
小桃咬咬牙,低声问:“大人,我们若真查出此事,会不会引来杀身之祸?”
“会。”云蘅坦然道,“可若我们不查,谁来为那些无声的亡魂讨回公道?”
片刻后,小桃率先站起:“我愿意。”
紧接着,其他女仵作也纷纷起身,齐声应道:“愿随大人。”
夜风呼啸,吹熄了最后一盏烛火。
但她们的心,却燃起了最明亮的火。
三日后,一封由云蘅亲笔所书的公文送至各部:
> “女仵作学馆改革成果展示,将于三日后于提刑司大堂举行,邀请各部官员莅临观摩最新验骨技术。”
此信一出,朝野震动。
女子之身,竟能主持验骨技术革新?
朝堂之上,议论纷纷。
而云蘅,已悄然将一叠叠骨笛比对记录,连同那份被裴砚复原的密文,一同封存于密匣之中。
而她,也早已准备好,直面雷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