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前风雪未歇,宫墙高耸,云蘅随内侍一路穿廊过殿,脚步沉稳,心却早已悬于半空。
赵晟端坐龙椅,面色冷峻如铁。
殿内无旁人,唯有御前太监赵德全垂首立于一侧,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“云蘅!”赵晟一开口,声音如刀锋划过寂静,“你可知,擅自恢复旧火堂案卷,是何等重罪?”
云蘅缓缓跪下,脊背挺直,目光坦然:“臣所查皆为沉冤旧案,若陛下问罪,臣愿一力承担。”
赵晟冷笑:“旧案?你可知道‘朱砂骨祭’四字,为何被列为禁言?”
云蘅心头一震,却未曾退缩:“臣知。此四字,关乎十五年前旧火堂献女婴炼丹之事。”
赵晟猛然站起,手中玉如意重重砸在案上,震得案上茶盏翻倒。
“你从何处得知此事?!”他怒声质问。
云蘅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裹,轻轻打开,一具女童遗骨赫然呈现,骨色泛红,隐隐透出朱砂痕迹。
她低头,语气平静却坚定:“陛下,若死者能言,愿闻其声。”
说罢,她取出骨笛,贴于颅骨之上,缓缓吹奏。
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在殿中回荡,仿佛来自地底的哀鸣。
片刻后,那颅骨微微震动,竟传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声音:
“我名阿莲,生于天圣五年,被旧火堂所献,炼成丹药,供奉御前。”
赵晟面色骤变,手指死死扣住龙椅扶手,指节发白。
他死死盯着那具遗骨,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愿回忆的过往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脚步声,裴砚步入殿中,手中捧着一卷封皮陈旧的册子。
“陛下。”他声音冷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,“臣整理旧火堂历年供奉清单,发现十五年间,共有女婴一百零三名被献入火堂,皆未见于任何户籍、死亡记录。”
赵晟目光骤寒,声音低沉如雷:“谁批准的?谁下令的?!”
裴砚沉声道:“臣查出,当年旧火堂直接受命于御前密令,火堂供奉之物,皆由内廷秘密接收。”
赵晟猛然起身,怒喝:“查!彻查!旧火堂背后所有涉事之人,一个都不能放过!”
云蘅仍跪于地,心中却如潮水翻涌。
她知道,这只是冰山一角,真正的黑幕,还远未浮出水面。
退朝后,她独自返回提刑司验骨堂。
夜色沉沉,风穿窗隙,烛火摇曳。
她走进堂中,从柜中取出另一具遗骨,轻轻拂去尘灰,将骨笛再次贴于颅骨之上。
“还差一点……就能揭开全部真相。”她低声自语,目光坚定如初。
夜风穿堂而过,云蘅坐在验骨堂中央的木案前,手中轻抚着一具泛着暗红光泽的孩童遗骨。
烛火摇曳,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,仿佛无数冤魂低语徘徊。
她缓缓将骨笛贴于颅骨之上,深吸一口气,吹出一段低沉悠远的音律。
那声音宛如来自地底的呜咽,带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,在寂静中缓缓回荡。
片刻后,颅骨微微颤动,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声音从骨缝间传来:“阿莲……还有姐妹……我们都在地下……没有名字……”
云蘅心头一紧,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。
这声音比先前更加模糊、断续,仿佛穿越了十几年的时光与尘土,只留下零星片段。
“你们有多少人?”她低声问,语气几近呢喃。
“七……七个……一起被带走……”声音戛然而止,颅骨归于死寂。
云蘅怔住,心中翻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。
七个女婴?
可裴砚查到的名单,是一百零三名。
若这些孩童皆如阿莲一般,被旧火堂秘密献入宫中,那她们真正的命运究竟如何?
她将骨笛收回怀中,目光落在另一具尚未查验的遗骨上。
那是昨日刚从旧库取出的一副骨架,编号为“丙-047”。
她翻开卷宗,却发现该记录已被墨笔划去,只剩下一枚模糊的朱砂印记——正是“朱砂骨祭”的标识。
她心下凛然,正欲继续查验,忽听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云蘅迅速熄灭烛火,屏息凝神,只见窗棂轻响,一张薄纸悄然飘落案头。
她点亮小灯,展开信笺,仅有一行字:
“你已触犯禁忌,速止。”
字迹潦草却锋利,显然出自高手之手,且是刻意警告而非威胁。
她冷笑一声,毫不犹豫地将信投入烛火,看着火焰吞噬那行字句,眼神愈发坚定。
“我若停下,便是纵容。”她低声自语,“他们怕真相,才不敢让人说。而我,偏要替死者言。”
窗外风起,吹得屋内帷帘猎猎作响,仿佛旧火堂的灰烬仍在空中盘旋不去。
翌日清晨,天未亮,提刑司大门外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名传旨太监手持圣旨,面无表情地高声宣读: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即日起,提刑司所有旧火堂相关卷宗悉数封存,涉案遗骨一律上交御前,不得擅自验看!钦此。”
云蘅接过圣旨,低头叩首,语气恭敬:“臣领旨。”
太监离去后,她站在门前良久,望着天边初露的晨曦,
她转身走入验骨堂,开始整理遗骨。
表面顺从,实则在每具骨骸之下,都悄悄留下了一丝标记。
她知道,有些东西,不能让它们再次消失。
因为——
死者有言,生者当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