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寒露未晞,提刑司门前马蹄声急,传旨太监一身绯红官服在晨雾中格外醒目。
他高声宣读圣旨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即日起,提刑司所有旧火堂相关卷宗悉数封存,涉案遗骨一律上交御前,不得擅自验看!钦此。”
云蘅低头接旨,双手恭敬接过圣旨,眼神低垂,声音平稳:“臣领旨。”
太监转身离去,脚步未停,仿佛怕在这座藏尸纳骨之地多留片刻。
风中残雪飘落,她站在门前,望着那道绯红身影消失在巷口,良久未动。
她转身走入验骨堂,屋内光线昏暗,骨灰沉沉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朽与焚香混合的气味。
她缓缓走向案前,将昨日尚未查验的“丙-047”遗骨取出,轻轻放在案上。
但她不能让它们再次消失。
她开始整理遗骨,动作轻柔却迅速,将每一具骨骸编号、记录、包覆。
而在一具看似普通的狱卒遗骨下,她悄然将其混入其中——那是一位曾与吴承泽有过秘密接触的死囚之子,骨骸中尚存一丝未消的怨气,是她特意保留的“棋子”。
黄昏将至,阳光斜照,验骨堂内光影斑驳。
她将装有遗骨的木匣交予前来取骨的太监,神情平静:“骨笛共鸣术需配合特定时辰,若错过此时,恐难复现尸骨之言。还请容我留至黄昏再行移交。”
太监不疑有他,点头应允。
云蘅目送他们离去,指尖悄然滑过骨笛边缘,在其表面留下一道极细的刻痕——那是她日后追踪遗骨去向的标记。
待宫人离开,她换上外袍,命人备车,以“清理骨灰”为由,亲自前往大理寺。
她心知,吴承泽若真有罪,绝不会坐视遗骨落入御前。
而今遗骨已被送出,他若想阻止真相揭露,必然要有所动作。
果然,午后时分,小桃送来密报:吴承泽已秘密前往大理寺后院,与狱卒头目独眼刘密会。
她不动声色,只在心中将这两人名字又刻深一分。
车轮滚滚,尘土飞扬,大理寺大门在望。
她步入验骨堂,借清理骨灰之名,悄然绕至后院偏房之外。
夜色渐浓,屋内灯火微亮,人影晃动,吴承泽与独眼刘的声音低低传出。
她站在门外,手中骨笛轻握,指腹摩挲其上,心念一动,缓缓将笛唇贴于唇边。
一声轻鸣,骨笛低响,音波如水波般缓缓扩散。
屋内忽然一阵沉寂。
片刻后,遗骨在她怀中微微震动,颅骨发出一声低语,仿佛穿越多年冤屈,终于得以吐露真言——
“丹药由我手炼……供奉者是……吴大人。”
云蘅心头一震,眼底掠过一抹冷意。
她悄悄将骨笛收回袖中,转身离去,脚步无声,却每一步都踏在真相的边缘。
音波如涟漪般扩散,屋内骤然一静。
“喀——”
一声细微的颅骨震动声在遗骨堆中响起,紧接着,一道低哑、破碎的声音从骨缝间缓缓传出:“丹药……由我手炼……供奉者是……吴大人。”
吴承泽猛然站起,脸色骤变,他厉声喝道:“妖言惑众!这分明是她事先设局,伪造骨音污蔑本官!”
云蘅缓缓从阴影中走出,眼神如刀,直刺吴承泽心口。
“吴大人方才脱口而出‘我’,可否解释,为何骨音与你心声共鸣?”
她语调平稳,却字字如钉,钉入人心。
吴承泽一怔,下意识地咬住舌尖,强行镇定,却已难掩神色之中的慌乱。
“妖术,妖术!此等邪术岂能作为证据?陛下不会容你——”
话音未落,门外忽传脚步声。
裴砚一身玄色官袍缓步而入,身后两名侍从捧着一本残旧账册,纸页泛黄,边缘焦黑,显然曾遭焚烧,却又被极尽所能拼凑还原。
他将账册展开,摊在案上,目光冷冽地扫过吴承泽。
“太傅府从旧火堂废墟中拾得的账册残页,经辨认,吴大人在其中以‘丙字号’名义长期购入丹药,而丹药来源,正是旧火堂秘密炼制的所谓‘长生之药’。”
赵晟面色铁青,怒意已至极点。
“你身为大理寺少卿,竟敢私通邪道,参与以女婴炼丹之事,还敢狡辩?来人,将吴承泽即刻拘押,押入天牢候审!”
数名侍卫冲入,将吴承泽按倒在地。
他挣扎怒吼,眼中尽是不甘与恐惧。
“你这妖女,你不得好死!你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,身影被拖入夜色之中。
屋内恢复寂静,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。
云蘅望着吴承泽消失的方向,低声喃喃:“骨头不会说谎,但人心会。”
她轻轻将骨笛收回袖中,指腹拂过那道刻痕,目光沉静如水。
夜色渐深,风卷落叶。
裴砚走到她身旁,轻声道:“你下一步,打算怎么做?”
云蘅抬头,望向皇宫方向,眼神微敛。
“我要去见陛下。”
裴砚微微一怔。
“为何?”
她唇角轻扬,似笑非笑。
“因为骨头,还有话要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