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未亮,云蘅已入宫。
吴承泽被押入天牢的消息传得极快,朝堂震动,旧火堂一案重燃烽火。
皇帝赵晟震怒之下,亲自召见云蘅,命她当面演示“骨笛唤魂”的异术,以证真伪。
御书房中,烛火摇曳,赵晟端坐上首,眉宇间透着几分隐忍的怒意与难掩的震惊。
“你说骨中藏语,死者有言?”赵晟声音低沉,目光如炬。
“是。”云蘅恭敬作揖,袖中骨笛微凉,贴着肌肤,如她心头的寒意。
她取出一具旧火堂女童遗骨,那具骸骨尚不及成人一半大小,骨骼纤细脆弱,似风一吹便要散架。
她缓缓将骨笛贴于颅骨缝隙之间,闭目凝神,指尖轻动。
一声低沉而破碎的音调自骨缝间缓缓传出,似风中低语,又如夜中呜咽。
“朱砂入骨,魂归丹炉,献于御前。”
赵晟脸色骤变,猛地站起,龙袍翻动,似惊雷乍起。
“封锁旧火堂所有档案,即刻封存太傅府涉及‘朱砂骨祭’的文书!”他厉声下令,眼神中已有几分惊惧与忌惮。
云蘅不动声色,又取出另一具遗骨,恭敬道:“陛下,此女之骨中残留丹药成分,与今日常见丹药不同,可否容臣进一步查验?”
赵晟沉吟片刻,终是点头:“准。”
云蘅抱起遗骨,步出御书房,冷风扑面,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。
她一路未语,直到踏入验骨堂,才轻轻将遗骨放在案上。
“小桃。”她轻唤一声。
角落里走出一个瘦小身影,是狱卒之女小桃,也是她安插在宫中的一颗暗子。
“开始吧。”云蘅道。
她们将骨灰置于细筛之中,借着烛火细细筛分,再以药水浸泡,观察残留之物。
整整三日,二人未曾合眼。
直至第四日清晨,小桃忽然惊呼:“姑娘快看,这些朱砂里掺杂了一种奇异的粉末!”
云蘅凑近,用银针挑起一撮骨灰,在晨光下细看。
那朱砂泛着淡淡紫光,质地细腻,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寒意。
“紫英石。”她低声道,“唯有皇室丹房,才可调配。”
小桃倒吸一口凉气,声音微颤:“所以……旧火堂背后之人,不是旁人,而是……”
“现在下结论太早。”云蘅打断她,眼中却已燃起一丝怒火。
她将样本小心封存,又将骨笛收回袖中,抬头望向宫墙深处。
那里,高墙深院,金瓦琉璃,掩藏的不止是帝王心术,还有血与骨堆砌的真相。
而她,不过是掀开了第一张纸。
夜深,裴砚悄然入宫。
他站在御书房外,望见云蘅抱着验骨结果走入,脚步沉稳,神色冷静。
他知她心中已有定论。
而他,也将为她,取来那最后一块拼图。
——一份旧年丹药配方。
只是此刻,他尚未开口,也未行动。
因为风还未起,火尚未燃。
而他,要等最好的时机。
裴砚在宫墙外静立良久,直到云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验骨堂的门后,才转身离去。
他心知此事已不可回头,那配方若真藏于宫中,必然藏得极深。
他未动用刑部名义,而是借着太子遗孤的身份,在宫中暗线的帮助下,悄然潜入皇室丹房旧档。
夜风凛冽,裴砚一身黑衣,如影入夜。
他翻过宫墙,避过巡卫,直入丹房秘阁。
此处多年未启,尘封的书架上堆满早已失传的炼丹术卷。
他轻车熟路地翻找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每一卷泛黄的纸页。
终于,在一册《仁宗初年御用丹方汇编》中,他找到了那一页——
“朱砂骨祭·丹炉献瑞法”。
他指尖轻颤,目光扫过那一行字:“需女婴百名,炼魂成丹,助帝王延年。”字迹工整,却透着森然寒意。
他将此页小心撕下,夹入袖中,转身离去。
刚踏出秘阁门,身后忽有脚步声传来。
他身形一闪,隐于廊下阴影中,只听两个内侍低声交谈:“陛下这几日夜里,梦魇连连……怕是旧火堂的事,又闹心神了。”
裴砚眉头微蹙,心知赵晟已觉不安。
若他此刻翻案,必会遭遇激烈反扑。
他连夜将丹方送至刑部密档,交由心腹封存,亲自上锁,再三叮嘱:“此物,不得外泄,除非我亲自来取。”
回到府中,他望着案头烛火,心头沉重。
翌日清晨,云蘅仍在验骨堂中,烛火未熄,骨笛静卧案上。
她昨夜再度尝试骨笛唤魂,终于听清了那具女童颅骨中最后的低语。
“我是最后一名女婴,我名阿雪,生于天圣七年,未满七岁而亡。”
她眼眶泛红,却咬紧牙关,将遗骨轻轻放回木匣,盖上盖子的那一刻,她低声道:“我不会让你们白死。”
小桃在旁默默垂泪,轻声道:“姑娘,她们等这一天,已经等了十五年。”
云蘅点头,起身整理衣冠,目光坚定:“我已将骨笛验出的结果整理成册,明日早朝,我会呈上。”
她望向窗外,晨雾未散,宫墙高耸如旧,而她的心,已不再惧怕。
风声掠过,似旧火堂残火未尽,余音未歇。
而她,已踏上不归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