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晟召见云衡入殿时,已是午后。
天边乌云密布,仿佛要压下来,殿中香炉轻燃,檀烟缭绕,却掩不住空气中的凝重。
云蘅身着提刑司官服,缓步入殿,神色沉稳。
她早已料到会有这一面,只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。
赵晟坐在龙椅之上,目光如炬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身旁站着吴承泽,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,显然,此事由他上奏。
“云蘅。”赵晟声音低沉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朕听闻,你擅自恢复旧火堂相关档案,还提及‘朱砂骨祭’?你可知,这四个字,意味着什么?”
云蘅低头,双膝跪地,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陛下明鉴。”她声音不卑不亢,“臣所做之事,皆为查明真相。旧火堂案牵涉百余女婴之命,若非臣追查至今,真相或将永远埋于尘土。”
赵晟未语,目光落在她身侧的锦盒上。
那盒中,是阿莲的遗骨。
“陛下。”云蘅缓缓打开锦盒,取出那具女童颅骨,置于殿中石案之上。
她又从袖中取出骨笛,轻轻吹奏。
骨笛声清冷幽远,如泣如诉。
殿中众人皆屏息凝神,连吴承泽也收起了那抹讥讽笑意。
片刻后,颅骨轻震,一道若有若无的声音在殿中回响:
话音落下,满殿寂静。
赵晟面色骤变,手指紧握龙椅扶手,青筋暴起。他的
云蘅垂首,不发一言,却已知自己这一击,击中了最深处的痛处。
就在此时,裴砚从殿外步入,身着刑部侍郎官服,步伐沉稳。
他手中持一卷泛黄卷宗,恭敬递上。
“陛下,此为臣所整理之《旧火堂历年供奉清单》,详列十五年间共计一百零三名女婴被献入旧火堂,皆未在任何户籍或死亡记录中出现。臣已命人比对各地失踪女婴记录,其中七十二人身份可考。”
赵晟接过卷宗,翻开数页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旧火堂……竟敢如此欺君!”他怒声低喝,声音中带着压抑已久的震怒。
吴承泽脸色一变,连忙跪下:“陛下,此事臣并不知情,皆是前朝旧案,若有隐情,也应彻查旧火堂官员,而非……”
“闭嘴!”赵晟一掌拍在扶手上,怒喝一声,“你当朕是瞎的吗?旧火堂能在宫中立足十五年,若无人默许,岂能如此?”
他目光扫过殿中群臣,最终落在云蘅身上。
“你,为何要查此案?”
云蘅抬头,目光坚定。
“臣之父,曾因直言旧火堂之弊,被贬出京,后死于流放途中。臣父临终前,曾言:‘若女婴能言,必诉其冤。’臣今日,不过是完成父亲未竟之志。”
赵晟沉默良久,终是缓缓点头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‘若女婴能言,必诉其冤’。”
他起身,负手而立,声音沉重:“即日起,朕命你为旧火堂案专案主审,裴砚协助,彻查此案。所有涉案官员,一查到底,不得姑息!”
殿中群臣哗然,吴承泽更是脸色惨白,嘴唇颤抖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退朝后,云蘅独自回到验骨堂。
夜色已深,烛火摇曳,映得她眉眼深沉。
她从柜中取出另一具遗骨,小心擦拭。
那是阿雪的遗骨,颅骨中曾传出“魂归御炉”四字。
她尚未解开其中全部含义。
她将骨笛再次贴于颅骨,轻轻吹奏,闭目凝神。
良久,无果。
她缓缓睁开眼,指尖轻抚骨面,低声自语:
“还差一点……就能揭开全部真相。”
窗外风声呼啸,骨笛未响,但她心中,已燃起燎原之火。
退朝之后,云蘅回到验骨堂时,已是夜深人静。
她缓步穿过幽深的回廊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,唯有衣袂拂过石阶的声音,如风掠叶。
堂内烛火未熄,映得她身影摇曳,仿佛一尊孤独的剪影。
进入内堂,她取出一具新的遗骨——阿雪的颅骨。
与阿莲不同,阿雪的骨笛声只传出了四个字:“魂归御炉。”短短四字,却如针刺般扎进她心中。
御炉,宫中丹房,还是旧火堂的丹炉?
魂归,是归宿,还是归罪?
她将颅骨置于案上,骨笛轻贴,闭目凝神,缓缓吹奏。
音律清冷,如同寒夜孤魂的低语,回荡在空荡的堂中。
片刻后,颅骨微微震动,仿佛有某种沉睡已久的记忆即将苏醒——
然而,声音还未清晰,便戛然而止。
云蘅睁开眼,眉头微蹙。
她伸手轻抚骨面,低声自语:“还差一点……就能揭开全部真相。”
就在这时,窗外微风轻拂,帘幕微动,一缕夜风带入一丝凉意,也带来了案上的一封密信。
信纸素白,无署名,只有一行字:“你已触犯禁忌,速止。”
云蘅盯着那行字,眼神微冷,嘴角却浮起一丝冷笑。
她将信纸投入烛火,火焰腾起,照亮了她眼底的坚定。
“禁忌?”她轻声呢喃,目光落在阿雪的颅骨上,“若连真相都不能触碰,这世间,还有何公正可言?”
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本密册,翻开几页,对照先前阿莲遗言中的关键词句,试图梳理出线索。
她的脑海中不断闪回旧火堂遗址、宫中丹房、提刑司档案库中那些模糊却令人不安的字句。
她隐约察觉到,旧火堂炼丹术与皇室丹房之间,有一条极为隐秘的通道。
而这通道,极可能是由一位关键人物——已故的旧火堂主事李崇所掌控。
正思索间,堂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云蘅迅速将密册合上,将阿雪颅骨藏入暗格,自己则装作整理案卷的模样。
门被轻轻推开,裴砚走入,神色凝重。
“吴承泽已派人监视你。”他低声说道,“赵晟虽命你主审此案,但朝中反对之声不小,有人已在暗中布局。”
云蘅点头,神色未变。
“我知道。但我不会停。”
裴砚望着她,片刻后,他低声道:“我已安排人手,从旧火堂遗址再取一份骨灰样本。明日便可送达。”
“很好。”云蘅轻声回应,目光微动,“若能比对出其中成分,便可进一步证实旧火堂所炼丹药,是否真的……含有女婴骨灰。”
裴砚沉默片刻,终是开口:“你可知,若真相大白,整个朝堂都将震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语气坚定,“但若不震一震,这世间的沉疴,又如何清除?”
裴砚深深看了她一眼,终于点头:“我会全力助你。”
他转身离去,脚步轻而稳,一如他一贯的风格。
屋内再次只剩云蘅一人。
她缓缓起身,走到暗格前,将阿雪的颅骨取出,指尖在骨缝间轻扫,似在寻找什么。
忽然,她停住动作,
骨缝之中,隐约有微红颗粒——是朱砂。
她小心地用银针挑出一点,置于掌心。
朱砂骨祭……原来,不是比喻,而是实指。
她将朱砂颗粒收入一个小玉瓶中,目光幽深如夜。
窗外风声又起,吹动烛火,也吹动她的心绪。
但她更知道,她必须继续前行。
那些不能说话的人,正等着她替她们说出真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