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,验骨堂内尘埃浮动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铁器碰撞的清冷之气。
云蘅站在案前,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刚从女童遗骨中取出的金属片,心中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惊涛。
她早知旧火堂藏有隐秘,却未料到竟会牵扯出一道尘封十五年的诏书残片。
“以朱砂骨祭……供奉御前。”
短短八字,却如一记惊雷,劈开她多年追寻的迷雾一角。
她缓缓将金属片放入锦缎之中,抬眼望向窗外,天色已亮,晨雾未散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局势将再无回头路。
裴砚已派人快马加鞭将残片送入刑部,命人对照宫中旧诏档案。
她则继续留在验骨堂,将旧火堂所有遗骨重新分类、登记、编号,务求从蛛丝马迹中找出更多线索。
她的动作细致而专注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她对真相的执着。
“你真的相信,真相能改变一切吗?”裴砚昨日问她。
她答:“若真相不能改变,那就由我来改。”
她将最后一具遗骨整理完毕,忽听得门外脚步声急促,转头便见裴砚大步而入,脸色沉重。
“我已命人核对宫中旧诏。”他低声说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,“这道诏书确出自天圣五年,正是旧火堂初建之时。”
云蘅心头一跳:“史册上从未提及?”
“从未出现。”裴砚目光沉沉,“更蹊跷的是,落款处赫然盖有‘皇帝御印’。”
皇帝御印——那意味着,这道诏书是仁宗亲笔所下,或至少是他亲手盖印认可的命令。
“所以,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低哑,“皇帝……知情。”
两人一时沉默,空气中仿佛凝着一层看不见的冰。
片刻后,裴砚道:“我建议将此残片与遗骨一同呈交皇帝,逼他正视。”
“不可。”云蘅摇头,目光冷静而锐利,“他若真不知情,便不会封存卷宗。他若知情……我们若贸然上奏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裴砚望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欣赏: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我们得让他不得不面对。”云蘅嘴角微扬,却无笑意,“他若想藏,我们就让他藏不住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密信,递给裴砚:“让刑部查一查旧火堂当时的丹房账册,还有……当年那些‘朱砂骨’的来源。”
裴砚点头,接过密信,眼中寒光乍现。
午后,验骨堂外,风起云涌。
云蘅换下染血的官服,换上一袭素色长袍,神色沉静。
她站在堂前,看着小桃匆匆跑来,脸上带着几分紧张。
“大人,都安排好了。”小桃低声禀报,“女仵作学馆那边已准备好骨笛教学演示,邀请的几位旧臣派系的中立官员也已回信,表示愿意前来观摩。”
云蘅点头,嘴角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很好。”
她抬眼望向天际,云层翻涌,似有雷鸣将至。
她心中清楚,诏书残片的发现,只是揭开阴谋的第一步。
而她要做的,是让整个朝堂都听见这来自地底的呐喊。
她要让那些被掩盖的罪恶,无处遁形。
“走吧。”她对小桃轻声道,“该去教他们听一听,骨笛的声音了。”晨光初透,女仵作学馆内已备好一堂“骨笛教学演示”。
这并非寻常授课,而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局。
云蘅身着素袍,神色如常,却在心底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。
她知道,今日所奏之骨笛,将是一记敲向朝堂的闷雷。
小桃早早将几位持中立态度的旧臣官员迎入馆中,安排在前排落座。
他们多是年过半百的老臣,眼见朝堂风起云涌,却始终未轻易站队。
云蘅正是要借此机会,让他们亲耳听闻“死者之言”。
“骨笛”并非乐器,而是利用尸骨中残留的声带软骨与气道结构,在特定温度与气压下,模拟出人声残响。
此法源于云蘅异能与现代法医知识的结合,曾在多次验尸中揭开死者遗言之谜。
今日所用,是一具十五年前死于旧火堂的女童遗骨。
众人屏息,只见云蘅轻抚遗骨喉部,将一管特制铜管接于其气道,缓缓吹气,同时以火炭加热骨腔。
片刻后,骨笛发出低沉、嘶哑的音节,仿佛从地底传来。
“我……名……阿莲……诏书……未焚尽……骨中尚存痕……”
短短几句话,却如惊雷炸响,令在场众人面色骤变。
“阿莲”之名,是旧火堂幸存者苏白芷曾提及的女婴之一,而“诏书未焚尽”,更直指那道尘封十五年的皇命,竟未彻底销毁,仍有残片藏匿于尸骨之中。
官员们彼此对视,目光中既有震惊,也有迟疑与忌惮。
有人欲言又止,有人低头沉思。
云蘅立于骨笛旁,神色平静,却在心中默默数着心跳。
她知道,这一场演示,将如同一粒石子,激起朝堂千层浪。
演示结束后,她亲自将那具女童遗骨封入木匣,交由学馆妥善保存。
小桃则迅速将今日演示内容整理成册,连夜送往裴砚手中。
夜色如墨,刑部密档室内灯火微明。
裴砚亲手将诏书残片与相关遗骨一同封入铁匣,贴上封条,置于密档最深处。
他取出一纸密信,笔锋如刀,字字如钉:
“陛下若欲掩盖真相,臣亦可随行。然死者之骨,终将开口。”
他将密信封好,命亲信连夜送入宫中,直抵皇帝案头。
夜风穿廊,吹起案上纸张轻响,仿佛那些沉眠于地下的冤魂,终于得以开口。
次日早朝,百官列班,殿内肃穆无声。
皇帝赵晟面色铁青,伫立御前,却未发一言。
群臣低眉,皆感气氛凝重。
他目光扫过殿内,最终落在裴砚与云蘅的名字上,眼中寒意未散。
他已读过那封密信。
他亦知,那封尘诏书残片,已被送入刑部密档。
而他,亦不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掩去真相的帝王。
殿外风起,卷起龙袍一角,仿佛有骨笛声在风中回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