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拂过礼部典籍库的瓦檐,檐角铜铃轻响。
云蘅低头掩住半张脸,手中抱着一摞残卷,缓步穿过回廊。
她的心跳随着脚步轻轻起伏,像在敲打一面紧绷的鼓。
这是裴砚精心安排的一次潜入行动。
他利用朝中尚存的旧例,假意奏请修缮古卷,为她争取了一个誊抄吏员的身份。
可即便如此,要在这戒备森严的典籍库中翻出隐藏十五年的真相,仍是如履薄冰。
“风向对。”一个细微的声音从后院传来。
云蘅微微侧头,透过窗格望去,只见一缕香烟袅袅升起,在夜色中蜿蜒成一道细线。
那是小桃点燃的暗号——她已按计划翻墙而入,点起香炉,只为告诉云蘅此时风向正好,可以避开巡逻的耳目。
云蘅深吸一口气,转身快步走向角落那箱未归档的密件。
箱子老旧,封口已经松脱,仿佛只差最后一道风,就能吹散尘封多年的秘密。
她轻轻揭开箱盖,一股陈旧药香扑鼻而来。
她心中一动,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普通书籍的味道。
果然,箱中整齐码放着数十册泛黄古卷,封面皆印有“太乙”二字,墨迹斑驳,却依旧清晰可辨。
她的手指滑过书脊,心跳愈发急促。
这些正是《太乙丹经》相关典籍,极可能记录着旧火堂初建时的供奉详情。
她小心翻开最上一本,目光迅速扫过目录与页脚标注。
忽然,一张夹在书页中的纸片引起她的注意。
那是一份名册,字迹工整,落款时间赫然写着“庆历二年三月”。
她屏住呼吸,仔细阅读:
> “旧火堂供奉始录:每月献婴两名,供炼九转丹。首供自本年正月初一始……”
短短几行字,却如同惊雷劈下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无惧色,只有愤怒和坚定。
十五年前,那些失踪的女婴,竟真被用作丹药原料,而这供奉行为竟是从朝廷默许开始。
她将名册小心折好,藏入贴身衣襟,又随手抽出几本无关紧要的旧书,压在箱底,以防被人察觉异常。
正当她准备起身离开,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
“这边走!”有人低声喊道。
是吴承泽的人。
她心头一紧,迅速将箱子合拢,熄灭烛火,伏低身子,借着书架之间的阴影悄然转移。
脚步声渐近,一名黑衣人提灯走进屋内,左右打量一番,皱眉道:“奇怪,明明看见灯火。”
另一人冷笑:“最近刑部动作频频,莫非他们真想在这里找什么?”
“查一遍,别让主子失望。”
云蘅屏息躲在书架后,指尖不自觉地收紧。
就在此时,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,紧接着是一阵骚动。
“怎么回事?”屋里的人立刻冲出门外查看。
趁此机会,云蘅迅速换上早已准备好的杂役衣裳,背上一个空木箱,装作搬运模样,大步走出房门。
她在庭院中疾步穿行,绕过偏殿,来到后院一处隐蔽的角门。
小桃早已等在那里,见她出来,立即上前接过她怀中的旧书堆,点头示意,随后悄然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云蘅长出一口气,转身混入其他杂役队伍,安然离去。
数日后,提刑司书房中,烛光摇曳。
裴砚坐在案前,手中握着一本摊开的旧书,眉头紧锁。
他缓缓翻动一页,目光落在其中夹着的那张泛黄名册上,眼神渐渐沉了下来。
纸上所载内容,与宫中现存的档案记录惊人吻合。
尤其是那句“御赐安胎丹”,每个月都有发放记录,而发放的对象,正是当年一位早已失宠的妃子。
他缓缓合上书页,抬头望向窗外夜色,心中已有隐隐猜测。
只是这个猜测太过骇人——若这一切属实,那么这场延续十五年的罪恶,并非无人知晓。
而是,皇室早就知情。
甚至,曾亲自下令。
裴砚将名册摊在案上,手指缓缓划过“御赐安胎丹”几个字。
他心头如压千钧,目光深沉得仿佛要穿透纸背。
十五年间,每月初一,皆有两粒“安胎丹”由太医院配制,送入后宫一位早已失宠的妃子——贤妃周氏——所居偏殿。
而据云蘅带出的旧火堂供奉记录,每月正月初一亦为献婴之期,供奉女婴两名。
两者时间、频率完全一致。
更令人震惊的是,这些丹药的配方中并无任何补益之材,反而含有大量重金属残留痕迹——铅、汞、硫磺……皆是炼丹常用之物。
他猛地合上书页,呼吸不稳。
这不是普通的丹药。
这是以女婴为引,辅以毒物制成的所谓“九转丹”。
若非当年那位贤妃因故早逝,此事恐怕还将继续掩盖下去。
如今她已亡故多年,墓志铭或许能成为突破口。
裴砚提笔疾书,命人连夜调取贤妃墓志铭副本,并严令不得走漏风声。
夜色沉沉,烛火摇曳,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,如同一座孤峰,静默伫立。
与此同时,提刑司验尸房内,灯火未熄。
云蘅披着一件薄袍,手中捧着一块从旧火堂遗址中寻回的婴儿颅骨。
她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圈细密刻痕上——位于颅骨内壁,分布均匀,几乎呈环状排列,每一道都极浅却极精细,绝非自然形成。
她取出一枚银针,轻轻沿着刻痕描摹,眉头越蹙越紧。
这不像是外力撞击所致,倒更像是某种器具人为雕刻出来的痕迹。
“不是用来切割骨头。”她低声自语,“更像是……提取什么。”
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:旧火堂不仅用女婴来炼丹,还曾尝试直接从活体中提取脑髓或骨髓作为丹药成分?
她心中一阵翻涌,强压下不适,将颅骨放回托盘。
赵晟已下令彻查旧火堂相关案件,这份发现必须立刻呈报。
她铺开宣纸,开始整理验尸记录与推测结论,指尖微微发颤。
就在此时,门扉轻响。
小桃悄然推门而入,递来一只小木盒:“工部老匠师那边已经联系好了,这是他以前常用的工具样本。”
云蘅怔住,随即
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,只见其中整齐码放着几枚铜制细针,每一根都只有尾指粗细,尖端却打磨得极为锋利,且形状各异,有的带锯齿,有的则极其圆润。
她的视线落在一根最细的微雕针上,心跳忽然一滞。
那针尖上的纹路,竟与颅骨内壁的刻痕惊人相似。
她猛然抬头看向小桃,声音低沉而急切:“你确定,这针是他从前在宫廷御用工坊用过的?”
小桃点头:“他说,这种针只供皇室器物精修之用,寻常工匠根本接触不到。”
云蘅的手指慢慢收紧,心中已有答案。
旧火堂的背后,果然不止是江湖邪教那么简单。
它与皇室之间,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甚至,可能是皇家默许的存在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针与颅骨并列摆在桌上,又取出一张素纸,准备拓下刻痕。
真正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