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打进来的时候,陈九正蹲在院子里刷牙。
“九哥,出事了。”老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哆嗦,“下游回水湾那儿,漂着一个东西,已经三天了,卡在石头缝里,谁也不敢靠近。”
陈九把嘴里的泡沫吐掉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具……尸体。但是九哥,那东西不对劲,那个背,鼓得老高,像背着一个人似的。”老赵顿了顿,“村长老王说让您来看看,他给您包了五千块钱的红包。”
五千块,不少了。陈九看了眼院子里晾着的符纸,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插:“等着,半小时到。”
挂了电话,他从屋里拎出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检查了一遍——竹竿三节,缚灵索两捆,镇魂钉十二根,符水葫芦一个,黄纸一沓。东西齐全,拉上拉链,骑上那辆破电动车就出发了。
六月的早晨,江面上雾气还没散尽。陈九沿着河堤骑了二十分钟,远远就看见回水湾那儿站着一群人,都是附近村子里的。走近了,看见老赵蹲在岸边,脸色白得跟纸似的。
“九哥来了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陈九停好车,往江面看去。
回水湾的水流比别处缓,常年积着漂浮物。那具浮尸就卡在离岸七八米远的一块大石头后面,面朝下,背部确实鼓得很高,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,像底下塞了个什么东西。尸体已经泡了三天,皮肤发白发胀,但没有普通浮尸那种腐败的气味,这一点陈九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。
“九哥,您看这能捞吗?”老赵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昨天老李想用竹竿拨过来,竹竿刚碰到那东西,水面就跟开了锅似的,咕嘟咕嘟冒泡,老李吓得当场就摔了个跟头。”
“老李人呢?”
“昨晚发烧了,现在还在镇卫生院挂水。”
陈九没说话,蹲下来点了根烟,眯着眼睛盯着那具浮尸。
镇诡之眼在这种时候会自动激活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刺激他的感知。他能看见尸体背部那一团浓郁的黑色雾气,形状确实像个人,蜷缩着趴在死者背上,脑袋埋在尸体的后颈处,像是在吸什么东西。
不是普通的水鬼。普通的水鬼怨气没这么重,而且不会呈现出这种姿态。
“你们离远点,退到堤坝上面去。”陈九把烟掐灭,站起来,“别在岸边站着,一会儿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,都别过来。”
“九哥,您一个人行吗?”老赵犹豫了一下。
“你要下来帮我?”
“得,我上去。”老赵二话不说,转身就往堤坝上跑。其他人也跟着散了,岸边只剩下陈九一个人。
他从帆布包里掏出符水葫芦,倒了一点在掌心,拍在额头和胸口。净秽符水渗进皮肤的时候,有一股冰凉的感觉,像是夏天的井水浇在身上。这是师父教他的老规矩——下水之前先护身,不管遇上什么东西,起码不会被怨气直接冲了脑子。
缚灵索准备好,一头系在自己腰上,另一头打了个活结。竹竿拧上,三节变成两米多长。陈九深吸一口气,踩着岸边的碎石往水里走。
江水没到膝盖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镇诡之眼下,那团黑色雾气突然翻涌起来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尸体背上的那个东西动了动,脑袋从后颈处抬起来,朝陈九的方向转过来。
没有脸。或者说,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漆黑,像是被什么东西挖空了。
陈九心里骂了一句,表面上不动声色。他见过不少水里的东西,有的凶,有的怨,有的只是执念未消。但背上长着东西的,这还是头一回。师父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:“水里的东西不可怕,可怕的是从岸上带下去的。”当时他没听懂,现在有点明白了。
继续往前走,水没到大腿根。他把缚灵索的活结套在竹竿头上,慢慢伸过去,想套住尸体的脚踝。
竹竿刚伸到一半,水面突然起了变化。
原本平缓的回水湾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,一圈圈涟漪从尸体周围扩散开来,无风自动,越扩越大。陈九手里的竹竿开始发颤,像是另一头有人在跟他抢。
他稳住手臂,用力往前一送,活结套住了尸体的左脚踝。
绳子瞬间绷直了。
一股巨大的拉力从水下传来,不是尸体本身的重量,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。陈九脚下一滑,整个人被往前带了两步,江水直接没到了腰。他赶紧扎了个马步,两只脚踩进河底的泥沙里,死死稳住。
“妈的。”他咬着牙骂了一声。
绳子绷得咯咯响,缚灵索上的符纹开始发光,暗红色的纹路在水下一闪一闪的。这说明绳子起了作用,困住了什么东西,但同时也在激怒那东西。
陈九低头往水里看了一眼。
水下大约一米深的地方,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。
惨白的眼睛,没有瞳孔,像两个发光的白点嵌在水底的黑暗中。那双眼睛不属于那具浮尸——浮尸的脸朝下,背朝上,不可能是它。而且那双眼睛的位置,在尸体下方更深处,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河床上,正仰头看着他。
陈九的汗毛竖起来了。
师父教过他一句话:捞尸人捞的不只是尸体,还有缠绕在上面的东西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懂,现在才明白,师父说的“缠绕”是什么意思。
那双惨白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陈九松开绳子,往后连退了好几步。绳子松开的一瞬间,那股拉力消失了,缚灵索从尸体脚踝上滑脱,慢慢漂回岸边。
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不是累的,是被那双眼睛盯得心里发毛。镇诡之眼告诉他,那东西不是普通的诡物,它身上有一种……古老的气息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爬上来的。
“九哥?九哥你没事吧?”老赵在堤坝上喊。
陈九没回答。他深吸了几口气,把心头的慌乱压下去,重新捡起缚灵索。这次他没打算再下水,而是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,从包里掏出一张黄纸,咬破指尖在纸上画了一道符。
不是师父教的,是他自己的法子——用血做媒介,加强缚灵索的束缚力。
符纸贴在绳子上,暗红色的符纹亮了一下,随即隐入麻绳的纹理中。陈九甩出绳子,这次不是套脚踝,而是直接套住了那团黑色雾气的根部,就在尸体背部和那东西连接的地方。
绳子收紧了。
水面炸开了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炸开了。一股水柱从尸体周围冲起来,足有一人多高,溅了陈九一身。那具浮尸在乱石中剧烈抖动,像一条被钩住的鱼。背部的那团黑色雾气疯狂翻涌,发出一种类似婴儿哭泣的声音,尖锐刺耳,在回水湾里来回回荡。
堤坝上的人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,有人已经开始念阿弥陀佛了。
陈九咬着牙,双手死死拽住绳子,一寸一寸往回拉。镇魂钉他还没用,因为他不确定那团黑色雾气到底是什么东西,万一是还有救的……不对,师父说过,水里的东西没有“有救”这一说,要么超度,要么镇杀,没有第三条路。
黑色雾气突然从那具尸体上剥离了。
它像一团活物,顺着绳子朝陈九的方向冲过来,速度极快。水面被犁出一道白色的浪花,眨眼间就到了跟前。
陈九来不及多想,从腰带上拔出一根镇魂钉,对准那团雾气的中心就扎了下去。
水面平静下来。
陈九一屁股坐进水里,浑身湿透,手里还攥着那根镇魂钉。钉子上沾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,像焦油,散发着腐烂的腥臭味。
“姥姥的……”他喘着粗气骂了一句。
那具浮尸还卡在乱石中,但背部的隆起已经消失了,只剩下一个正常人的尸体。绳子也松了,漂在水面上。
陈九把镇魂钉在江水里涮了涮,收好,重新套住尸体的脚踝,这回很轻松就拉了过来。他把尸体拖上岸,翻过来放平,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灰色的夹克,口袋里有个钱包,身份证显示叫刘建国,地址是上游三十公里的一个镇子。
“老赵,认识这个人不?”
老赵远远看了一眼,摇摇头:“不是我们这儿的。”
“帮我报警,就说江里发现一具浮尸,让他们来拉走。”陈九站起来,拧了拧衣服上的水,“别的什么都别说。”
“九哥,刚才那……那是啥玩意儿啊?”
“没什么,水下有暗流,绳子打滑了。”
老赵显然不信,但也没敢再问,掏出手机去报警了。
陈九靠着一棵树坐下来,点了根烟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里多了几道黑色的纹路,像是被墨水浸过的血管。怨气侵蚀,不严重,回去泡泡符水就行。
但他心里想的是那双惨白的眼睛。
那东西最后看他的那一眼,不像是在攻击,更像是在……辨认。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七钥之一就在你体内,你刚刚激活了它的第一层封印。好好感受。”
陈九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,把烟抽完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。
去他妈的七钥八钥的,先把这个月的水电费交了再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