绳子还在抖。
陈九双脚陷在河底的淤泥里,膝盖以下全泡在水中,手里攥着缚灵索,不敢松劲,也不敢硬拉。那股从水下传来的力量不大不小,刚好跟他僵持住——不是蛮力,是试探。
他在掂量自己。
师父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,陈九一直记着:“水下死物分两种。一种是死在水里的怨灵,横死冤魂,逮着活人就往上扑,这种好对付,因为它没脑子。另一种是被人扔进水里的‘东西’,这种你得小心——它会在水里看着你,掂量你,等摸清了你的底细才动手。”
当时陈九问师父:“那怎么分辨?”
师父抽了口烟:“怨灵上来了就往你身上扑,‘东西’上来了会先看你的眼睛。”
现在,水底下那双惨白的眼睛正盯着他看。
陈九深吸一口气,把心里的慌乱压下去。他左手慢慢摸向腰间的符水葫芦,动作很轻,尽量不引起水面的波动。葫芦是黄铜的,师父传下来的,里面装着净秽符水,专门对付水里的脏东西。
水下那双眼睛眨了一下。
陈九的手指扣住葫芦盖,拧开。符水的味道散出来,一股子草药味混着朱砂的腥气,在水面上弥漫开。那双眼睛往后退了半寸——不是害怕,是警惕。
“妈的,原来你也知道这东西。”陈九低声骂了一句。
他不再犹豫,左手一倾,符水顺着缚灵索的绳面往下流。暗黄色的液体在麻绳上铺开,沿着被拉直的方向一直往水下淌。符水接触到水面的瞬间,冒出一股白烟,像是烧红的铁伸进了冷水里。
水下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尖叫,不是嘶吼,是一种很低沉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水底敲了一口大钟,震得河底的泥沙都翻了起来。陈九感觉脚下的淤泥在往下陷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搅动。
那双眼睛沉入了黑暗中,消失了。
缚灵索上的拉力瞬间消失。陈九一个趔趄,差点往后摔倒,赶紧弓住腰稳住重心。绳子从水里收回来,他看见绳面上的符纹已经黯淡了大半,这一下消耗了不少灵力。
水面恢复了平静,连涟漪都没有了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陈九站在水里等了两分钟,确认那双眼睛没有再出现,才重新把绳子甩出去,套住浮尸的脚踝。这回轻松多了,尸体像一截木头一样被拖过来,没有任何阻力。
他把尸体拖到岸边,双手抓住衣领,一把拽上了碎石滩。
尸体面朝下趴着,背部的隆起还在,但已经没有之前那种活物的感觉了,更像是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塞在衣服底下。陈九把尸体翻过来,正脸朝上。
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短发,皮肤泡得发白发胀,但五官还算清晰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料子不错,里面的衬衫是名牌,手腕上戴着一块机械表,表盘已经停了。这一身行头不像附近村子里的,倒像是城里来的。
“老赵,你过来看看,认识不?”陈九朝堤坝上喊了一声。
老赵犹豫了一下,磨磨蹭蹭地走下来,在距离尸体两三米的地方站住,伸着脖子看了一眼,摇摇头:“不认识,没见过这张脸。九哥,这人是外地来的吧?”
“像是。”陈九蹲下来,伸手去摸尸体背部的隆起,“你帮我打个手电,照一下这边。”
老赵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,白光打在尸体背上。陈九的手按上去,隔着湿透的衣服摸到一块硬物,冰凉的,是金属。形状不太规则,大约巴掌大小,像是嵌在肉里一样。
“什么东西?”老赵问。
陈九没回答。他解开尸体的夹克拉链,把衣服掀开,露出里面的衬衫。衬衫的背部破了一个洞,洞口边缘焦黑,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穿的。透过破洞能看见那块金属——青铜色的,表面有纹路,深深嵌在肩胛骨之间的皮肉里。
不是塞进去的,是长进去的。周围的皮肤已经跟金属融合在一起,像是种在身体里的一样。
“我草。”老赵倒吸一口凉气,往后退了一步,“九哥,这人身上怎么长了块铁?”
“不是铁,是青铜。”陈九把衣服盖回去,站起来。他心里有一个猜测,但不敢确定。师父说过,有些古老的法器会跟活人融合,成为身体的一部分。但这种法器极为罕见,而且代价巨大——融合的过程极其痛苦,很少有人能挺过来。
这个人,生前是什么身份?
他蹲下来翻开死者的衣领,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证件或者纹身。衣领翻开的一瞬间,他停住了。
脖子上有一圈青紫色的勒痕,很明显,皮肉都凹下去了。但这圈勒痕跟普通的勒痕不一样——它不是绳子或者布条勒出来的,是手指印。五个清晰的指印,分布在后颈和喉结两侧,深深嵌入皮肤,像是被铁钳掐过。
陈九用自己的手比了一下。那指印比他的手大了一圈,手指更长,指节更粗。不是一个正常人的手,或者说,不是一个活人的手。
“九哥,这人是怎么死的?”老赵站在旁边,声音都在发抖。
老赵咽了口唾沫,没敢接话。
陈九又检查了死者的双手。右手半握着,五指僵硬地蜷缩在一起,像是临死前抓着什么东西。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费了不少劲,关节咔咔响。
掌心里,躺着一枚钥匙。
青铜色的,跟背上那块金属一样的材质。大约两寸长,造型古朴,钥匙柄上刻着两个古字——陈九仔细辨认了一下,是篆书,两个字他勉强认出来了:永夜。
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钟,脑子里突然闪过那条短信:“七钥之一就在你体内,你刚刚激活了它的第一层封印。”
七钥。永夜钥匙。
眼前这枚,是不是也是其中之一?
“九哥,这钥匙咋了?”老赵凑过来看。
陈九把钥匙攥在手心里,收进口袋:“没事,可能是死者的东西,我先收着,回头交给警察。”
“那……那报警不?”
“报。你打110,就说江边发现一具浮尸,让他们来处理。”陈九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沙,“别跟他们说背上的东西和脖子上的勒痕,就说发现一具尸体,身份不明。”
“为啥不说?”
“说了他们也处理不了,到时候问东问西的,麻烦。”
老赵点了点头,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去打电话。
陈九靠在树上,把那枚钥匙又掏出来看了看。钥匙入手很沉,比普通的青铜重得多,表面有一种油腻的光泽,像是经常被人把玩。两个古字刻得很深,笔画之间隐约能看见暗红色的痕迹,像是干涸的血。
他把钥匙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腥味,不是铜锈的味道,更像是……水底的泥腥味,跟刚才那双眼睛出现时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又是那个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你拿到了第一枚钥匙。但那是赝品。”
陈九眉头一皱,回了两个字:“什么意思?”
对方很快回复:“真的钥匙在你体内。你手上那枚,是有人故意放在死者身上的,用来引你上钩。你已经踩进去了。”
陈九盯着这行字,手心有点发凉。他抬起头,看向江面。
夕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,江面上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是一条血河。回水湾的乱石后面,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但他知道,那下面有东西。
那东西在看着他,在掂量他,在等他犯错。
“九哥,电话打完了,派出所说一会儿来人。”老赵走回来,“咱们现在咋办?”
“等。”陈九点了根烟,“警察来了录个口供就走。”
“那……那钥匙你不交给警察啊?”
陈九看了他一眼:“老赵,你今天看见什么了?”
老赵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,连忙摆手:“什么都没看见,我就看见一具浮尸,别的啥也没有。”
“聪明。”
两个人蹲在岸边等警察。天色越来越暗,江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。陈九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,脑子里把今天的事情理了一遍。
第一,这具尸体不是意外落水,是被人掐死后抛尸的。第二,尸体背上长着一块青铜,脖子上有指印,说明死因跟某种诡物有关。第三,尸体手里攥着一枚钥匙,上面刻着“永夜”两个字,但那个叫殷墟的家伙说这是赝品,是故意放在死者身上引他上钩的。
问题是,谁放的?那个水下长着惨白眼睛的东西?还是另有其人?
如果是引他上钩,目的是什么?试探他的能力?还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?
“七钥之一就在你体内”——那条短信是这么说的。他体内有一把真正的永夜钥匙,但他自己都不知道。师父从来没提过这件事,传承记忆里也没有任何相关的记载。
陈九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什么也摸不出来。那把钥匙藏在他身体的什么地方?怎么激活?激活了会怎样?
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,没一个有答案。
远处传来警笛声,一辆面包车沿着河堤开过来,车顶的警灯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。车停稳后下来两个民警,一个年轻的,一个中年的。
“谁报的警?”中年民警问。
老赵迎上去:“我报的,我们在这儿发现一具浮尸。”
民警走过去看了看尸体,皱了皱眉:“泡了几天了?”
“至少三天。”陈九说,“卡在回水湾的石头缝里,今天才弄上来。”
年轻民警拿出本子记录,中年民警蹲下来粗略检查了一下尸体,没发现什么异常——脖子上的勒痕被衣领遮住了,背部的隆起被夹克盖着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有身份证吗?”中年民警问。
“口袋里有个钱包,你们看看。”陈九指了指。
民警从尸体口袋里翻出一个黑色的钱包,里面有几百块钱、几张银行卡和一张身份证。中年民警拿着手电照了照身份证上的照片,跟尸体对比了一下。
“刘志远,三十五岁,户籍地是省城。”他把身份证装进证物袋,“行,剩下的我们来处理,你们留个联系方式就可以走了。”
陈九留了电话,跟老赵一起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两个民警正在打电话叫殡仪馆的车,尸体安静地躺在碎石滩上,夕阳的余晖照在它苍白的脸上。
陈九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转身走回去,蹲在尸体旁边,当着两个民警的面,把手伸进死者的夹克内兜里翻了翻。
“哎哎哎,你干什么?”年轻民警要拦。
中年民警抬手制止了他,看着陈九。
陈九从内兜里摸出一个东西——一张对折的纸,已经泡得皱巴巴的,但还能看出上面有字。他打开一看,是一张收据,上面写着:城南老街,幽水巷十七号,定金贰万元整。落款是一个符号,像是一个漩涡,又像是一扇门。
幽水巷十七号。
这个名字他见过。上次那张黑色名片上写的就是这个地址。
殷墟的老巢。
陈九把收据递给中年民警:“这个可能有用,死者生前去过这个地方。”
民警接过收据看了一眼,随手塞进证物袋:“知道了,我们会调查的。”
陈九站起身,跟老赵一起走上河堤。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,江面上只剩下一道灰白色的光带,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青铜钥匙,沉甸甸的,硌得大腿生疼。
赝品。引他上钩的饵。
那钓鱼的人,什么时候收线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