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掰了半天,死者的手指纹丝不动。
那五根手指像铁铸的一样,死死攥着那枚青铜钥匙,关节发白,指甲都嵌进了掌心的肉里。这不对劲——人死了三天,肌肉早就松弛了,不可能攥得这么紧。
“九哥,要不别弄了?”老赵在旁边看得直咧嘴,“等殡仪馆的人来了让他们弄。”
“等不了。”陈九从包里掏出一根镇魂钉,用钉尖去撬死者的手指。铜钉塞进指缝里,他使了个巧劲,往上一别,第一根手指松开了。接着第二根、第三根,每撬开一根,他都能听见关节发出的咔咔声,像是掰断干枯的树枝。
撬到第四根的时候,死者的眼睛突然睁开了。
老赵吓得妈呀一声,连退了好几步,差点摔进江里。陈九也吓了一跳,手一哆嗦,但他很快稳住了——死者的瞳孔是灰白色的,像被什么东西烧过,蒙了一层白翳,不是活过来了,是肌肉痉挛导致的自然反应。
“姥姥的,吓死我了。”陈九骂了一句,继续撬最后一根手指。
钥匙掉出来,落在碎石滩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陈九捡起来的瞬间,掌心一烫。
不是心理作用,是真的烫。钥匙表面的铜锈摸上去冰凉,但里面像是裹着一团火,热量透过金属传出来,烧得他手心发红。他想扔掉,手指却不听使唤,死死握着那把钥匙。
一阵眩晕袭来,耳边响起一声叹息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叹气,声音透过层层江水传上来,已经变形了,但陈九听出了其中的意味——不是痛苦,不是悲伤,是一种沉重的疲惫,像是等了很久很久,终于等到了什么。
“九哥?九哥你没事吧?”老赵站在三米外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没事。”陈九把钥匙翻过来看了看,表面还是那层青铜色的锈迹,看不出什么异常。但他刚才的感觉不会错——这东西有问题,有大问题。
“九哥,你手里那东西……”老赵咽了口唾沫,“我好像见过。”
陈九抬起头:“你见过?”
“三年前,上游王家渡那边,有个打渔的老王头,从水里捞起来一个类似的东西。”老赵说着又往后退了一步,“也是个钥匙,也是这种颜色的。老王头捞起来以后高兴坏了,以为是古董,说要拿去卖钱。结果第三天,人就疯了。”
“怎么疯的?”
“见人就咬,跟疯狗似的,力气大得不像话,四个壮汉才把他按住。后来送到省城的精神病院,到现在还没出来。”老赵抹了把额头上的汗,“村里人都说他是捞了不该捞的东西,遭了报应。”
陈九看着手里的钥匙,沉默了。
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:“水里的东西,有的是人扔下去的,有的是自己掉下去的,还有的是故意留在那儿的。最后一种,你别碰。”
那这枚钥匙,算哪一种?
他从包里翻出一块黄布,把钥匙裹了个严实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。又蹲下来看了一眼死者的眼睛——灰白色的瞳孔,像被烧过的玻璃珠子。这不是溺亡的人该有的特征,也不是正常死亡会出现的现象。那层白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出来的,温度极高,瞬间破坏了眼球的结构。
什么东西能造成这种伤害?
他把这个疑问暂时压下去,站起来对老赵说:“报警吧,让派出所的人来处理。”
“报什么?就说发现一具浮尸?”
“对,别的什么都别说。”陈九拍了拍身上的泥,“我先走了,你等警察来了录个口供就行。”
“九哥,那钥匙……”
“我没见过什么钥匙。”
老赵愣了一下,随即点点头:“对,对,什么都没见过。”
陈九骑上电动车往回走。夜风把衣服吹干了,但那股腥味还黏在皮肤上,怎么都散不掉。他一边骑车一边摸口袋里的那枚钥匙,隔着黄布还能感觉到一丝凉意,像是揣了一块冰。
回到出租屋,他先把符水倒在盆里,把手泡了半小时,直到掌心那些黑色的纹路消退了大半,才擦干手,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。
周明。
这人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,省城大学考古系的研究员,专攻古文字和青铜器鉴定。两个人认识有七八年了,周明帮他鉴定过不少从水里捞出来的老物件,从来没出过错。
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。
“九哥?这钟点打电话,又捞着什么好东西了?”周明的声音带着笑,背景音里有翻书的声音。
“有个东西,想让你看看。”陈九把钥匙从黄布里取出来,放在灯下,“青铜的,上面刻着两个字,像是篆书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永夜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安静了足足五秒钟,陈九以为信号断了,看了一眼屏幕——还在通话中。
“周明?”
“你确定是‘永夜’?”周明的声音变了,笑意全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九从没听过的紧张,“这两个字,你是怎么认出来的?”
“我学过一点篆书,辨认了一下,应该是这两个字。怎么,你认识?”
周明没回答,反而问了一句:“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一具浮尸身上。”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。陈九听见周明在深呼吸,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。
“周明,你到底知道什么?”
“九哥,你听我说。”周明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,“别动那把钥匙,别把它放在靠近水的地方,更别让它见光。我明天一早到你那儿,在此之前,你什么都别做。”
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周明犹豫了几秒钟,叹了口气:“你师父当年失踪之前,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我的。”
陈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”周明顿了顿,“他说‘永夜’要回来了,让我帮他查一些东西。我当时没当回事,以为他说的是某种考古学上的概念。后来他失踪了,我才开始查。”
“查到了什么?”
“电话里说不清楚,明天见面谈。”周明的声音很严肃,“九哥,有一件事我可以现在告诉你——你师父不是普通人,你知道。但他隐瞒了一件事,一件跟你有关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那把钥匙。你体内有一把同样的钥匙。”
陈九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师父说的。他说镇水一脉每一代传人,体内都封着一把永夜钥匙,代代相传,到你这里已经是第七代。那不是什么传承记忆,是一种封印。”
陈九张了张嘴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师父从来没提过这件事。传承记忆里也没有任何关于“永夜钥匙”的记载。他只知道自己继承了镇水一脉的能力和法器,从不知道自己体内还封着一把钥匙。
“九哥,你听我的,别碰那把钥匙,等我到了再说。”周明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还有,小心那个叫殷墟的人。你师父提到过这个名字。”
“你知道殷墟?”
“知道的不多,但足够让我睡不着觉了。”周明苦笑了一声,“明天见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陈九把手机放在桌上,盯着那枚被黄布半裹着的青铜钥匙发呆。灯光下,钥匙的表面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一块生了锈的青铜,扔在废品站都没人要的那种。
但有些东西,不是用眼睛看的。
他把钥匙从黄布里取出来,放在台灯底下凑近了看。铜锈很厚,表面坑坑洼洼的,像是泡了上千年。但仔细看能发现,有些地方的锈迹不太自然——不是均匀的腐蚀,而是呈片状剥落,露出下面的金属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刮了一下。
铜锈掉了一块。
不是腐蚀剥落,是像干裂的泥巴一样,一碰就碎。下面的金属露出来,光滑得像镜子,泛着暗金色的光泽。陈九愣了一下,又刮了几下,大片的铜锈脱落,钥匙的本体逐渐显现出来。
不是青铜的,是某种他不认识的金属,颜色介于青铜和黄金之间,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。
不是普通的装饰纹样,是地图。
山川、河流、城池,密密麻麻地刻在钥匙的表面,线条细得像头发丝,但每一笔都清晰可见。陈九把钥匙转了个角度,灯光照在上面,那些纹路反射出微弱的蓝色光纹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金属表面流动。
他的镇诡之眼自动激活了。
在常人看不到的层面,钥匙表面流转着淡淡的蓝色光纹,像是活的,有呼吸的节奏。那些光纹沿着刻痕游走,一圈一圈,形成一个复杂的循环。
陈九盯着那些光纹看了几秒钟,突然感到一阵头晕,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。他赶紧移开视线,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来。
“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……”
话没说完,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。
“把钥匙放回江里,你还来得及。”
他翻了一下通话记录、短信、微信,没有任何新的消息。那条文字像是凭空出现的,又凭空消失了。
陈九把手机扔到一边,拿起那枚钥匙重新看了看。灯光下,那些蓝色光纹还在流转,不急不慢,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,在计算着什么东西。
他想起周明说的那句话:“你体内有一把同样的钥匙。”
体内有一把,手上有一把。两把钥匙之间,是不是有某种联系?
那个叫殷墟的家伙说手上这把是赝品,是用来引他上钩的饵。但如果这是赝品,为什么会有这种诡异的力量?为什么死者会为了它丢了性命?为什么那个打渔的老王头碰了它会疯掉?
还是说,殷墟在骗他?
陈九把钥匙重新包进黄布,塞进床底下的一个铁盒子里。铁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——师父留下的一块玉佩,几枚古钱币,一本手抄的《镇水录》。他把铁盒子盖上,锁好,推到床底下最深处。
烟灰掉在枕头上,他也懒得弹。
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情——水底下那双惨白的眼睛,死者脖子上青紫色的指印,背上的青铜,手心里攥着的钥匙,还有那条莫名其妙出现又消失的短信。
“把钥匙放回江里,你还来得及。”
放回去?放回去给谁?给水底下那个东西?
陈九把烟掐灭在床头的水杯里,翻了个身。
姥姥的,谁爱放谁放,反正他不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