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陈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。
那枚钥匙放在桌上,他用黄布盖着,压了三根镇魂钉在上面。这是他师父教的老法子——镇魂钉能镇诡物,也能镇法器,只要是跟阴气沾边的东西,铜钉都能压住。钥匙本身没有怨气,但那层蓝色光纹让他心里不踏实,宁可多费三道钉。
警戒符贴在院门口和窗户上,朱砂画的,符纸是师父留下来的老料,比他自己画的管用。一切布置停当,他才躺下。
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,院门口的符箓突然炸了。
不是声音,是一种感知上的震动,像有人在脑子里放了个炮仗。陈九猛地睁开眼睛,没动,先听。
院墙外有脚步声,很轻,但逃不过他的耳朵。那人翻墙的动作干净利落,落地几乎没有声音,但踩碎了一块地砖——符箓炸开的时候,陈九就知道是哪块砖碎了,东南角那块松动的。
只有一个人。
陈九慢慢从枕头底下摸出两根镇魂钉,握在手心。他没有起身,就侧躺在床上,面朝门口,眯着眼睛假装还在睡。
脚步声到了门口,停了两秒。
门被轻轻推开,月光照进来,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影闪进屋里。那人身形消瘦,帽子压得很低,动作很快,直奔桌子。
陈九等着他伸手去抓钥匙。
黑衣人的手伸出去的那一刻,陈九从床上弹起来,右手一扬,镇魂钉破空而出。
“啊——”
黑衣人惨叫一声,缩回手后退了两步。镇魂钉钉在他右手背上,穿透了皮肉,铜钉头露在外面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。
“大半夜的,连招呼都不打就进人家门,不太礼貌吧?”陈九从床上下来,光脚踩在地上,左手已经摸到了第二根镇魂钉。
黑衣人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铜钉,突然伸手拔了出来。
陈九眉头一皱。这人连疼都不喊一声,直接把钉子从肉里拽出来,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。他注意到那人的手指——从指尖到手腕,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纹身,像藤蔓一样缠绕在骨节上,在手背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“镇水一脉的镇魂钉。”黑衣人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玻璃,“原来还没死绝。”
陈九没接话。这人知道镇水一脉,知道镇魂钉,不是普通的小毛贼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丝线直奔陈九的手腕而来。
陈九侧身避开,丝线擦着他的袖口飞过,落在身后的墙上。墙面发出一阵嗤嗤的声响,石灰粉簌簌往下掉,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。
妈的,这东西比刀还快。
黑衣人手腕一抖,丝线折返,朝陈九的脖子缠去。这次陈九没躲,左手拧开挂在腰间的符水葫芦,对着丝线就泼了过去。
净秽符水洒在黑色丝线上,像硫酸浇在棉花上,丝线剧烈蜷缩,发出刺耳的滋滋声,一股焦臭味弥漫开来。丝线缩回黑衣人的袖口,像是被烫伤的蛇。
黑衣人退了一步,语气变了:“净秽符水……你继承了完整传承?”
陈九没理他,右手一甩,缚灵索从腰后飞出,缠住了黑衣人的脚踝。他猛地一拉,黑衣人失去平衡,整个人往后倒,后脑勺磕在桌腿上,闷响一声。
陈九两步跨过去,一脚踩住他的胸口,镇魂钉抵在他喉咙上。
“再问你一次,谁让你来的?”
黑衣人仰面躺着,帽子滑落,露出一张消瘦苍白的面孔。三十出头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。最扎眼的是他的眼睛——瞳孔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,像冬天玻璃上的霜花,但比那具浮尸的淡一些。
陈九心里咯噔一下。同一种症状。
“你不该碰那把钥匙。”黑衣人盯着他,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,“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。”
“已经碰了,怎么着?”
“那你就会死。”
黑衣人说完,突然咬破了舌尖。
陈九意识到不对,猛地往后撤。黑衣人喷出一口血雾,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炸开。那血雾不是普通的血,里面夹杂着黑色的怨气,像一团有生命的黑云在屋内膨胀。
灯光灭了。
不是灯泡坏了,是那团血雾吞噬了所有的光。陈九眼前一片漆黑,镇诡之眼也失去了作用——那血雾里掺着什么东西,能屏蔽他的感知。
他凭记忆往门口退,摸到门框,闪身出去。
陈九冲进屋里,灯灭了,但月光还在。屋里一片狼藉——椅子倒了,墙上有焦黑的痕迹,窗台上有一个带血的脚印。桌上,黄布散落,三根镇魂钉歪七扭八地倒着,但钥匙还在。
人已经不见了。
“姥姥的。”陈九骂了一句,点亮桌上的油灯。
地上有一滩黑色的血迹,粘稠得像沥青,散发着一股腐臭味。这不是活人该流的血,这人身体里至少一半已经被怨气侵蚀了。
血迹旁边,有一枚小铜牌。
陈九蹲下来捡起铜牌,在灯下看了看。圆形,比一块钱硬币大一圈,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“水”字,笔画弯弯曲曲,像一条扭曲的蛇。翻到背面,有一行小字:
“幽水·外围·十七。”
幽水。
他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。师父没提过,传承记忆里没有,干这行七八年,跟不少捞尸人和道士打过交道,从来没人提起过这两个字。
陈九把铜牌放在桌上,跟钥匙并排。铜牌和钥匙放在一起,能看出材质一模一样——那种沉甸甸的冰凉感,表面那种油腻的光泽,连颜色都一样,介于青铜和黄金之间。铜牌的金属内部也有纹路,但比钥匙少得多,也浅得多,像是被稀释过的版本。
同一个来源。铜牌是批量生产的,钥匙是精工打造的。
陈九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从兜里掏出手机,拍了几张照片,发给周明,附了一句话:“见过这个没有?”
发完看了看时间,凌晨两点四十。周明肯定睡了,明天再说。
他把钥匙重新用黄布包好,压上镇魂钉,把铜牌塞进铁盒子里。收拾完,他坐在床边点了根烟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刚才的事。
那个黑衣人的眼睛。
灰白色的翳,跟那具浮尸一模一样,只是程度轻一些。这说明他们接触了同一种东西,或者经历了同一种过程。钥匙。那枚钥匙在烧他们的眼睛。
但陈九自己碰了钥匙,为什么没有出现同样的症状?因为他体内有一把同样的钥匙,产生了免疫?还是接触时间太短?
还有那句“镇水一脉还没死绝”。
那人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惊讶,但更多的是某种陈九说不上来的东西——像是确认,又像是惋惜。好像他之前不确定镇水一脉还有传人,现在确定了,心里有了底。
一个监控他的人,知道他的行踪,知道他的联系方式,却不确认他是不是镇水一脉的传人?
这说不通。
除非监控他和知道镇水一脉的是两拨人。
陈九把烟掐灭,躺回床上。天花板上的灯泡还亮着,他盯着那团黄光,脑子里理着线索。
第一条线索:那具浮尸,脖子上有指印,背上有青铜,手里攥着钥匙。死因是被人掐死后抛入江中。水下有东西,一双惨白的眼睛。
第二条线索:那个黑衣人,来自“幽水”,目标是钥匙。他的眼睛跟浮尸一样,被烧出了灰白色的翳。
第三条线索:那个叫殷墟的人,发短信提醒他钥匙是赝品,引他上钩的饵。
第四条线索:周明说师父失踪前提到了“永夜”,说他体内有一把同样的钥匙。
四条线索,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有人在收集这些钥匙,或者用这些钥匙做诱饵。浮尸手里那把是假的,用来引他上钩。那他体内那把真的,才是对方的最终目标。
陈九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那把真的钥匙,到底藏在哪里?师父为什么从来没提过?周明又是怎么知道的?
这些问题搅得他心烦意乱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干脆爬起来,从床底下拽出铁盒子,打开,把那本手抄的《镇水录》翻出来。
师父的字写得很难看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。陈九翻了半天,在最后一页找到一行字,以前从来没注意过:
“水中有物,谓之永夜。镇之以钥,传之以血。七代而启,勿忘勿失。”
七代而启。
他是第七代。
陈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把《镇水录》合上,重新塞回铁盒子。他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,这回反而安静了。
至少知道了一件事——师父不是没告诉他,是把答案留在了他早晚会翻到的地方。
至于那个“勿忘勿失”,忘什么,失什么,师父没说。但陈九隐约觉得,这个答案,得他自己去找。
窗外天快亮了,远处传来一声鸡叫。陈九翻了个身,终于沉沉睡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