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陈九正在院子里晒符纸，电话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，本地号段。他接起来，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，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：“陈九吗？我是滨江路派出所的李建国，咱们之前见过。”
陈九想了一下，没想起来。他接触的民警不少，姓李的至少有四五个。
“李队长，什么事？”
“你们前两天捞上来的那具浮尸，身份查清楚了。”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，“死者叫孙铭，三十八岁，省城人，开文物拍卖行的。三周前从家里出来，说是去外地谈生意，之后就失联了。家属在省城报了案。”
陈九心里一动。文物拍卖行。
“有照片吗？”
“我发你微信上。还有一件事——死者家属想见你，问问当时的情况。你看方便不方便？”
陈九想了想：“让他们直接找派出所吧，我就是个捞尸的，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行，那我跟他们说。”李队长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陈九，我问你个事儿。那具尸体……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？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省城那边来的人看了尸体，说死因不是溺亡，是机械性窒息。法医鉴定报告上写的是被人掐死的。”李队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但是他们检查了死者的背部，说皮下组织有一块金属异物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。局里的法医干了二十年，没见过这种玩意儿。”
陈九沉默了两秒。
“李队长，这事儿我建议你们别深挖。往上汇报就行，别自己查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行，我知道了。”李队长挂了电话。
陈九把手机放下，对屋里的周明喊了一声：“查一下孙铭，省城开文物拍卖行的，三十八岁。”
周明从屋里探出头：“查到了，什么信息？”
“死者的身份。”
周明眼睛一亮，立刻缩回去打开电脑。陈九走进屋的时候，他已经搜出了一堆资料，屏幕上开了七八个页面。
“孙铭，三十八岁，省城‘铭古斋’文物拍卖行的法人代表。”周明指着屏幕上的一张照片，“这家拍卖行开了五年，在圈子里口碑一般，但流水不小。三年内经手过大量来源不明的古董，至少有五件被证实是盗墓出土的文物。”
“有人查过他吗？”
“查过，但没查出什么。孙铭这个人很谨慎，经手的文物来源都说是‘民间征集’，找不到证据链。”周明又翻到一个页面，“不过有意思的是，他跟省城考古所有过合作——给所里捐过几件东西，算是半个体制内的人。”
陈九盯着屏幕上孙铭的照片。一个看着很体面的人，西装革履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完全不像会在荒郊野外的江边出现的人。
“还查到什么？”
周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，调出一份GPS轨迹记录：“他名下有一辆黑色越野车，失踪前一周的行车记录显示，他至少去过一个有意思的地方。”
他把屏幕转过来给陈九看。地图上一个红点标在省城外八十里的地方，是一片山区，周围没有标注任何道路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“荒山。”周明放大地图，“我以前整理资料的时候见过这个地方——八十里外的磨盘山，山里有一座战国时期的古墓，前几年被盗过，考古所去抢救性发掘过。但发掘只做了一半，据说是因为资金不够，后面就搁置了。”
陈九在脑子里把线索串了一遍。
“孙铭去磨盘山干什么？”陈九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这座古墓在盗墓圈子里挺有名的，据说里面出过好东西。孙铭可能是去看货，也可能是去收货。”周明关掉页面，“不过有一个问题——古墓被盗是四年前的事了，孙铭三周前才去，时间对不上。”
“也许他去不是为了古墓，是为了别的。”
“什么？”
陈九没回答，掏出手机翻了翻，找到一个叫“胡八两”的号码。这人是他几年前在江边认识的，盗墓世家传人，手眼通天，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到。虽然人不怎么样，但消息灵通，圈子里的人都找他买信息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，对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：“九哥？稀客啊，什么事？”
“打听一个人。省城开拍卖行的，叫孙铭。”
“铭古斋的孙老板？”胡八两的声音立刻精神了，“怎么，他也下水了？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孙铭这人在圈子里不算大人物，但他背后的金主有意思。”胡八两压低了声音，“九哥，你知道幽水教吗？”
陈九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知道的不多。”
“孙铭就是替幽水教跑腿的。这几年铭古斋经手的那批来路不明的东西，大部分都流向了幽水教。我有个兄弟跟孙铭做过生意，亲口说的。”胡八两顿了顿，“不过我劝你别深挖这个，幽水教那帮人不是好惹的。孙铭最近失踪了，圈子里都在传，说他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，被灭口了。”
“他知道了什么？”
“那我就不知道了。反正九哥，你捞你的尸，别掺和这些事。”胡八两说完挂了电话。
陈九把手机放下，看着周明。
“孙铭是幽水教的人。”
周明的脸色变了：“你确定？”
“胡八两说的。孙铭替幽水教跑腿，经手的文物都流向了幽水教。他失踪前去过磨盘山，也许就是替幽水教办事。”
“那钥匙呢？”
陈九点了根烟，在屋里踱了几步。
周明接上了他的思路：“除非杀人和抛尸本身就是目的。”
“谁？”
陈九摇了摇头。
如果孙铭是幽水教的人，杀他的不太可能是幽水教自己。那就有另一拨人——一拨知道陈九的存在，知道他是捞尸人，知道他会从江里捞起这具尸体，知道他认识那枚钥匙上“永夜”两个字的人。
这拨人把孙铭杀了，把钥匙塞进他手里，把尸体扔到陈九负责的江段上。
他们在给陈九传递消息。
什么消息？
周明突然开口：“你师父。”
陈九看向他。
“你师父失踪前就在调查幽水教，他知道幽水教在收集永夜钥匙，知道他们跟盗墓圈有联系。也许他查到了孙铭这条线，查到了磨盘山。也许……”周明顿了顿，“也许杀孙铭的人就是你师父。”
陈九愣了一下，随即摇了摇头：“不可能。师父不是杀人的人。”
“你师父不是，但他失踪三年了，这三年里他经历了什么，谁也不知道。”
陈九沉默了。
这个可能性他不是没想过，但每次想到就压下去。师父这个人，一辈子没害过人命，连水里的诡物都尽量超度而不是镇杀，让他杀人，不太可能。
但周明说的也有道理——三年时间，足够改变一个人。
“先别下结论。”陈九把烟掐灭，“去省城，查孙铭的拍卖行。也许能找到他跟幽水教之间的关联，也许能找到师父的线索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“明天。今天还有一件事要办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陈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青玉，放在桌上。蓝色的光纹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，但他知道它们在流转。
“师父笔记里有训练镇诡之眼的方法。他说去省城之前，我得先学会控制它。”
周明点了点头，没多问，抱起电脑去了隔壁房间。
陈九从床底下翻出师父的笔记本，翻到中间靠后的位置。他之前看过大部分内容，但关于镇诡之眼训练的那几页，他一直没有认真读。
这回不一样了。
笔记上，师父的字歪歪扭扭地写了好几页，有些地方涂改过，有些地方加了批注，看起来像是一边思考一边写的。
第一行字写着：
“此眼非天生，乃血脉唤醒。唤醒的代价是——你会开始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。请慎重决定是否继续阅读。”
陈九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，翻到了下一页。
师父在第二页画了一张图，是眼睛的结构，但标注的不是视网膜、晶状体这些名词，而是一些他从来没听过的词——“阴窍”、“阳关”、“血桥”。图上画了箭头，标明了某种力量在眼睛内部的流动路径。
图下面是一段话：
“镇诡之眼不是看穿诡物，而是让诡物‘现形’。普通人看不见，是因为他们的眼睛被现实的规则束缚了。这双眼睛的作用，就是打破这个规则。但打破规则是有代价的——每用一次，阴气就会侵蚀你的视觉神经一分。用多了，眼睛会瞎。所以必须学会‘收放’，不能让它一直开着。”
陈九摸了摸自己的眼睛。
他以前用镇诡之眼，从来没有刻意“开”过。每次都是遇到诡物的时候自动激活，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。师父说的“收放”，就是学会控制这种本能，需要的时候开，不需要的时候关。
第三页是训练方法：
“第一步，闭眼，感受双眼之间的位置。那里有一根无形的线，连接着你的两个瞳孔。找到这根线，你就能感知到镇诡之眼的存在。第二步，用意念引导这根线收缩，缩到最小的时候，眼睛会感到一阵刺痛，这就是‘关’。第三步，放开意念，让那根线自然舒展，刺痛消失，这就是‘开’。”
陈九闭上眼睛，按照师父写的步骤去感受。
双眼之间，什么也没有。
他试了五分钟，没有任何感觉。睁开眼，看到周明站在门口，端着一杯水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没感觉。”陈九接过水杯喝了一口，“师父写的东西太玄了，什么线不线的，根本找不到。”
“你多试几次。你师父说过，你们镇水一脉的人学这个比外人快，因为血脉里有底子。”
陈九把水杯放下，重新闭上眼睛。
这次他放空了脑子，不去刻意找什么线，只是感受双眼之间的位置。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他感觉到一丝很微弱的东西——不是线，更像是一种温度差异，双眼之间有一个点的温度比周围高，像有个小火苗在烧。
他试着用意念去引导那个点收缩。
他睁开眼。
世界变了。
不是真的变了，是他能感觉到某种之前感觉不到的东西。屋里的光线、颜色、形状都没变，但他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色颗粒，像灰尘一样，但不是灰尘。那些颗粒在缓慢移动，从窗外飘进来，从门缝里钻出去，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气流在带动它们。
阴气。
屋子里的阴气，无处不在，平时他根本看不见，现在能看见了。不是用镇诡之眼看穿诡物那种“看见”，而是阴气本身的形态——像雾，像烟，像灰尘，稀薄地分布在整个空间里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周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陈九转头看向他。
周明的身上也飘着灰色的雾气，但比空气中的要淡得多，几乎看不见。胸口的位置有一小团更淡的光，几乎透明，但确实存在。
“我好像……关了。”陈九说，“但关了之后反而能看到更多东西。”
陈九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的符纸上飘着淡淡的白光，跟他以前见过的完全不一样。那些白光在符纸表面流转，形成一个保护罩一样的结构，把阴气挡在外面。
他以前贴符纸，只知道有用，不知道为什么有用。现在他“看见”了。
“感觉怎么样？”周明问。
陈九转过身，嘴角动了一下：“感觉以前跟个瞎子一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