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把院门从里面锁上,又在门框上贴了一道符。不是防人的,是防打扰的。周明去了镇上买吃的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,正好清静。
屋里点着三炷香,插在一个缺了口的旧香炉里。香是师父留下的,跟市面上卖的不一样,颜色发灰,点燃后烟是直的,一丝一丝往上飘,不带弯。
桌上摆着一碗清水,碗是粗瓷的,边上有道裂纹。师父留下的那块青玉浸在水里,沉在碗底,透过水能看到玉面上那些蓝色的光纹在缓慢流转,比在空气中慢了至少一半。
陈九搬了把椅子坐在桌前,翻开笔记本,翻到训练方法那一页。
师父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,他以前没注意过:“口诀不是念的,是调的。就像调收音机,找到那个频率,自然就通了。”
不是念的,是调的。
陈九闭上眼,试着不去想任何文字,只去感受太阳穴的位置。师父说那里有一根无形的线连接着两个瞳孔,他上一回找到的是双眼之间的一个温度点,这次他试着把注意力从双眼之间往后移,移到太阳穴深处。
太阳穴开始跳动。
不是脉搏那种跳,是一种更细微的震动,像有人在他头骨里面轻轻敲了一下。震动从左太阳穴传到右太阳穴,又从右传回来,形成一个来回震荡的循环。
频率。
这就是师父说的频率。
陈九没有刻意去维持它,只是感受着这个震动的存在。它像是一个背景音,你不需要去演奏它,它自己就在那儿,你需要做的只是听见它。
三炷香的烟气在他闭眼的时候发生了变化——不是散了,而是更直了,像三根灰色的柱子立在香炉里,一动不动。
陈九睁开眼。
屋子变了。
墙壁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灰色纹路,像老树在地下的根须,从墙根往上蔓延,一直延伸到天花板。那些纹路不是画在墙上的,是在墙里面,像是墙壁的血管,缓慢地一明一暗,有某种东西在里面流动。
阴气。
这是阴气在建筑中流动的通道。陈九站起来,走到墙边,伸手去摸那些纹路。手指穿了过去,什么也没摸到。纹路不在墙面,在墙的“结构”里,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。
他低头看地面。
脚下的水泥地下面,大约两米深的位置,有一片更浓的灰色在缓慢移动。不是静止的,是在流动,像一条地下河。不,就是一条地下河。这条河从西北方向来,往东南方向去,从房屋下面穿过,带着大量的阴气向上渗透,通过墙根的缝隙进入整栋房子。
难怪师父选在这个地方盖房子。
不是随便选的,是挑过的。地下暗河是阴气的天然通道,镇水一脉的人住在这种地方,能更敏感地感知到水下的异常。但同时,住在阴气通道上也有代价——身体会被慢慢侵蚀。师父活了那么大岁数,肯定有办法抵消这种侵蚀。
陈九走回桌前,看了一眼笔记。师父写了三句话:
“镇诡之眼分三个层次。第一层,看气。能看见阴气、怨气的分布和流动。这是基础。第二层,看形。能看见怨灵的形态、结构、附着物。这是实战。第三层,看本。能看见异常的核心本源,找到它的根。这是传承。”
他目前勉强算是第一层。以前用镇诡之眼,是时灵时不灵,完全靠本能。现在是主动开眼,能看到以前看不到的东西,但还不够稳定,也不够深入。
陈九坐下来,把青玉从碗里捞出来,握在左手心。玉的触感冰凉,蓝色光纹透过皮肤传过来一种微弱的震动,跟太阳穴的震动频率一致。
这玉是调频用的。
他把玉放下,又看了一遍笔记,翻到下一页。师父在这一页画了一个简单的训练图表,列出了不同场景下应该用哪个层次的眼力。旁边写了一行批注:“平时尽量用第一层,看气就够了。用多了第二层会头疼,用多了第三层会伤眼。记住,代价永远存在。”
陈九正准备合上笔记,无意中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就是那一眼,让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远处江面上空,大约在回水湾那个位置,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不是云层的缝隙,不是光线的折射,是天空本身裂开了。一道巨大的、不规则的裂缝横亘在江面上空,从东到西大约有几百米长,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在天空上划了一刀。
裂缝的边缘是黑色的,不是夜空的黑色,是一种更深、更浓、没有任何反光的黑色。裂缝里面渗出来的东西不是光,是雾。黑色的雾,像有生命一样从裂缝中挤出来,一丝一丝地往下落,落在江面上,跟江水里的灰色阴气混在一起。
陈九盯着那道裂缝,一动不动。
他想移开视线,但眼睛不听使唤。那道裂缝像是有引力,把他的目光死死吸在它上面。他能感觉到那些黑色的雾在朝他飘过来,很慢,但很确定,像是在朝他靠近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可能两秒,可能三秒,也可能更久——他突然想起师父笔记里的那句话。
“不要盯着裂缝看超过三秒,否则你会被‘那边’注意到。”
陈九猛地转过头,用力闭上了眼睛。
太阳穴的震动突然加剧,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按响了警报。心脏砰砰砰地跳,手心全是汗。他深吸了几口气,再睁开眼,窗外已经恢复正常了。天空是正常的灰色,江面上空什么都没有,裂缝消失了,黑色的雾也消失了。
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。
师父的笔记就摊在桌上,红笔写的那行字清清楚楚:“如果你看到了天空中的裂缝,说明‘门’已经开始松动。”
门。永夜之门。
陈九把笔记合上,靠在椅背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刚才那几秒钟的凝视,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,比在江里捞一整天尸体还累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掌上那几道黑色的纹路还在,昨晚泡了符水也没完全消掉。怨气侵蚀的痕迹,师父说这种侵蚀是不可逆的,只能延缓,不能消除。做这一行的,早晚都会被阴气和怨气掏空身体。
但这不是他现在最关心的。
他刚才被那道裂缝“看见”了。陈九有一种强烈的直觉——那边的某个存在,注意到了他。
那种感觉很模糊,说不上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,但非常明确。在他盯着裂缝的那几秒钟里,有什么东西从裂缝的另一边看了过来,跟他短暂地对视了一下。
陈九站起来,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,把香灭了,把青玉用红布包好收起来。做完这些,他坐下来又点了一根烟,抽了两口,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。
不是被烫到的那种痛,是一种从皮肤底下往外钻的刺痛,像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。
陈九低头看手腕。什么也没有。皮肤正常,没有红肿,没有伤口,什么都没有。
但刺痛是真实的,而且越来越强烈。他把烟叼在嘴里,用右手摸了摸左手手腕,摸不出任何异常。
他闭上眼,用镇诡之眼去看。
左手手腕上,浮现出一个印记。
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,像是一层薄薄的灰雾蒙在皮肤上。但仔细看能看出形状——是一只眼睛,闭着的眼睛。轮廓模糊,线条不清晰,但确实是一只眼睛的形状,静静地躺在他左手手腕内侧。
陈九使劲搓了几下,搓不掉。那不是画在皮肤上的,是在皮肤里面,在真皮层和肌肉之间,像一块胎记。
师父的笔记里从来没有提过这个。
他翻遍了整本笔记,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,没有任何关于手腕印记的记载。没有提到过镇水一脉的传人会在训练镇诡之眼后出现这种印记,没有提到过这个印记意味着什么,什么都没有。
陈九把笔记放下,盯着手腕上那只闭着的眼睛看了很久。
它闭着。
如果是睁开的呢?
这个念头一出来,陈九后背一阵发凉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害怕,但直觉告诉他,这只眼睛不能睁开。至少在弄清楚它是什么之前,不能让它睁开。
手机响了一声,周明发来的消息:“镇上没买到你说的那种符纸,只有普通的黄纸,将就用?”
陈九回了两个字:“将就。”
他把袖子拉下来,盖住手腕上的印记。青玉收进贴身的口袋,笔记锁回铁盒子,钥匙重新用黄布包好压在枕头底下。做完这些,他站在窗前又看了一眼江面的方向。
天空正常,一切正常。
但陈九知道,那个裂缝还在,只是他现在看不见了。它就在那里,在普通人感知之外的地方,一点一点地扩大,一点一点地松动。
门要开了。
而他体内有一把钥匙。他手腕上有一只闭着的眼睛。这两样东西之间,肯定有某种联系。也许等那只眼睛睁开的时候,一切就都有答案了。
也可能,到那时候就来不及了。
周明推门进来的时候,陈九正在往手腕上缠绷带。
“你手伤了?”
“没有,预防一下。”陈九把绷带系好,“明天什么时候走?”
“早一点,六点出发,避开早高峰。”周明把袋子放在桌上,里面是几包方便面和一袋面包,“你在屋里待了一下午,练得怎么样?”
陈九想了想该怎么回答。
“能看到一些以前看不到的东西。”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。
周明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他把方便面拆开,去厨房烧水。陈九坐在椅子上,低头看了一眼绷带下面的手腕。
那只闭着的眼睛,安静地蛰伏在皮肤下面。
